裊裊青煙直上,匯入山間的青霧之中。
「有勞大叔了,小子真是慚愧又覺有幸。」
劉江源誠心實意道謝,漢子抬頭搖頭一笑,正要答話時,卻見劉江源湊著腦袋朝鍋里探去。
「好香……這是煮的什麼粥?」
「錦帶羹。」
抬手一順那叫人看得好笑的八字須,那漢子話音一轉續道:「我好歹在外混跡多年,做些家常便飯倒也還能餬口。」
「哦?」
聽出劉江源語氣中的好奇,他卻是無意再談,轉而道:「早間下水沒想到竟然會撞到一群鱸魚,便順手捉了兩條來,采了些蓴菜一起熬煮……」
劉江源聞言一怔,心中感動,拱手一拜道:「有勞了。」
那漢子笑道:「這鱸魚多長在靠海一帶,今日下水遇上它們我也是驚訝得很吶。」
劉江源聽得輕輕點頭,裡間攪得稀爛的鱸魚自然看不出原樣來,倒是紅綠相間的蓴菜還依稀可以辨認。
他站起了身子轉過頭回望來路,輕輕念道:「秋風起兮木葉歸,清江水兮鱸正肥。家未歸,仰天悲。」
自以為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輕吟默念,一時睹物傷懷的劉江源忽然聽一道聲音響起:「想家了啊?!」
「啊?」
劉江源回頭一望,見得對方並未望來頓時鬆了一口氣,他站起身來,忽而躬身一拜,
那漢子見狀連忙起身避開道:「可不敢受你這大禮。」
劉江源見狀哈哈一笑道:「受得起哩!」
…
次日清早。
夜色還未褪盡時,劉江源就被隔壁灶房裡的響動給吵醒了過來。
他整理好床鋪,這才背起行囊出了房門。
灶前忙活的農婦聽得動靜扭頭望來,手中動作不停,轉過腦袋招呼道:「小道長早,俺正好烙了些餅,先去洗漱再來吃些。」
自覺多有叨擾,劉江源謝過一聲卻告辭道:「多謝嬸子了,小子本就多有打擾,心中實在難安,兼之還要趕路回去,就不多叨擾了。」
也不等對方多言,他躬身行了一禮往院外走去了。
房內的漢子聽得動靜趕出來,已經走在院外的劉江源又行了一禮拒絕了主人家的好意,施施然往下游的小船行去。
「留步…」
手捧荷葉的莊稼漢遠遠叫住他,一把遞過手中正熱乎的一摞燒餅,笑道:「哪有讓客人餓著肚子出門的道理……這水路下游七八里處,河窄水急,可要小心些。」
「謝謝提醒,小子告辭。」
勤懇熱心的農家小院裡,吃著早飯的漢子跟婆娘感嘆著:「聽那小道長說話口音跟俺們也差不多,不知是哪裡人士,小小年紀就走南闖北的,當真是出息……」
聽著婆娘十分敷衍的嗯、哦聲,他依舊談興勃勃,故意提起聲調道:「你個娘們不曉得,俺昨天一見他就感覺不凡……嘿,猜我昨晚起夜的時候看到了什……」
「哎……」
隔壁突然響起的驚叫頓讓漢子一驚,兩步跑到廂房門口,只見自家婆娘正攤開手中十數枚銅錢向他睇來。
……
出得村來,田中置身河畔四下遠望,只見東邊曠野一片。
順流而下行了二三刻鐘,一汪無垠大澤突然從蘆葦叢中露出半面真容來。
風清沙浦,水涵天闊,劉江源看著湖光山色不覺忘情。
不知行了多遠,熟悉的塬地映入眼帘。
恰在此刻,道觀方位突然傳來咚、咚……的悶響。
舊道觀中堆放了這麼多錢,顧雨荷又是位小女生,獨自留守肯定勢單力薄,劉江源便給予她大炮仗防身。
這並非大威力的黑火藥炸彈,只是響聲震天的炮仗而已。遇到緊急情況,點燃、投擲出去,既能震懾盜匪,亦是一種示警。
此時此刻,接連響起爆炸聲,就是發生了意外。
等看見了道觀的茅草屋頂,劉江源將行進速度壓到最低,環視南北兩側的谷坡,以期發現細微的風吹草動。
就這個愚昧的時代,尋常盜匪可能更遵循吉凶,若是遭到炮仗的恐嚇,大抵會慌不擇路、亡命而逃。
然則,劉江源瞅了半天,未有任何意外情景,他將螞蟥弓拿在手中。
他緩步行進,謹慎觀察。
片刻後,走到暫養鯉魚的小水池旁,看到道觀的柵欄門歪斜在一旁,地面上橫七豎八的全是馬蹄印。
劉江源心中一沉,扭頭看看細犬。烏豹吐著舌頭,眼神有些呆萌,但沒有任何示警動作。
他略加思索,從奇異空間中取出打火機以及破開的飲料瓶,倒出顆一斤多重的大炮仗。
趨步向前,同時高喊:「雨荷?可有賊寇?」
「郎君,他們跑了,用炮仗嚇跑的,哇……」
帶著驚恐、哭泣的聲音,顧雨荷衝出道觀。
劉江源迅疾收回武器組合。
「莫怕,我回來了。」
他柔聲說道,「不哭了,來,讓我看看,可有受傷……」
顧雨荷小臉蠟白、梨花帶雨,猶如受到驚嚇的鵪鶉一般。
「沒受傷。」
她先是點點頭,而後急速搖頭道,「那炮仗,太、太嚇人了……還有,賊寇牽著馬,背弓跨刀的,殺了兩隻狍鹿……」
「好了,不用驚慌。」
劉江源繼續勸說道,「人沒事就好……幾隻傻狍子而已,回頭讓四良哥處理了。」
他清楚顧雨荷所承受的壓力,畢竟是未成年的女孩子,能驚退七八位賊寇,就已經是天大的喜訊了,其它的不用考慮。
但是,看到被弓箭射殺的狍子,特別是唯一的雄狍也死了,他腦門上的青筋爆出來,心中升起一股戾氣。
光天化日之下,太特麼囂張了……
劉江源說道:「這些賊寇都牽著馬,可有神駿的黃驃馬?能否判斷他們是什麼人?嗯,就是他們來自何方?」
有馬匹代步的賊寇,身份絕非一般。
對他而言,必須知道的更多。
「看不出……」
顧雨荷雙眸閃爍,低頭幽幽說道,「就是他們的打扮很怪異,好像有幾匹馬比黃驃馬還要高大。」
……
交談之間,他們收拾完了殘局。
就在這時候,烏豹連續吠叫起來,劉江源頓時眯著起眼睛,一把抓住顧雨荷的皓腕,將其推入房間中。
「看好烏豹,待在這裡別動……」
他很嚴肅地囑咐了幾句,便拿著螞蟥弓,閃身藏到破門旁的草垛後。
劉江源視野所及,十多位村民蜂擁而來,還有保正韓興禮等人,徐四良、徐有力還拎著他配給的黑漆弓。
看見他的身影,眾人紛紛跑動起來,徐有力更是搶先一步,急促喊道:「小郎君,咱們這兒,來了党項游騎……」
党項游騎?
劉江源臉色微變,頓時心中罵娘。
西夏騎兵,麻批滴,他們怎能突進到這裡?守軍都是幹什麼吃的!
峪東塬距離邊境,直線距離就有一百多千米,加上道路崎嶇、寨堡林立,若是偵騎滲透探查,估計需繞行數百千米。
「諸位老叔,我這兒無礙。」
劉江源拱手說道:「多謝了,有請韓保正入內奉茶……力哥兒,真是党項游騎?」
「就是党項騎卒……」
徐有力急促說道,神色甚是慌張,「聽說共有八位、一人三馬……」
「對,俺可沒空喝茶,得去通傳其它村。」
韓興禮說道,「你們可要關好門,這些人前年就來過,洗劫了襄樂縣的村子,殺了十幾口人……」
匆匆說明了情況,又看看被殺的狍子,韓興禮就帶人離去。臨行前,他還問了一句,是否將損失報官。
瞅瞅此人的神色,劉江源搖頭拒絕。人家只是客套一句,神色之中蘊藏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他何須沒事找事。
何況,西夏遊騎一人三馬。
這就是二十多匹呀。
又是孤軍深入,雖說機動性很強,但這是兵家大忌,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瘋長的野草一般,在他心底驟然冒出來。
目視韓興禮離去,劉江源扭頭道:「我這裡無事,你們還是趕緊回村。嗯,都帶好弓箭……」
「俺們還是守著你吧?」
徐四良搖搖頭,急速說道:「反正,昨天夜裡丁老四從慶州寨子回村了,有他這張強弓在,加上村中另外兩張弓,就能護住老小婦人」。」
「丁四哥,可是丁季山?」
劉江源隨口問道。
徐有力急速道:「就是丁四哥,可他要守著村子,不能來拜見小郎君,不然的話,俺們就一起來了。」
「小郎君,你不用擔心村里。」
徐四良補充道,「丁老四能開一石兩斗的強弓,今歲輪值還斬了三級。」
劉江源眼睛微閉起來。
一石兩斗?一百二十磅啊!
「四良哥、諸位老哥,你們還是回村吧。」
他露出笑容,再次勸說道,「季山哥雖說很厲害,但咱們村太分散了……我這兒里,你們莫擔心,雨荷都能用旱地霹靂了。」
「旱……旱地霹靂?」
徐四良頓時露出驚容,看看同樣表情的村民,急速說道,「原來那幾聲就是這個?成,俺們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