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序到了關鍵節點,也無法用語言來安排,劉江源必須在場。他帶著微笑,安撫杜常連幾句,旋即回返熔爐旁。
瞅了瞅金屬熔液,提起長條狀的陶棒急促攪動數次,並讓拉杆風箱降低送風量、減少些爐溫。
等液面重新澄清,沒有任何雜質浮出,劉江源點頭說道:「連叔,停下鼓風機,咱們開始升鉛。」
「咋升?沒法撈啊!」杜常連十分詫異。
劉江源淡定道:「稍等片刻,就能撈了。不是讓你準備河沙了嗎,先取二斤來,慢慢加入進去……小心些,別弄傷了。」
河沙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矽,高溫下和氧化鉛反應,生成熔點較高的矽酸鉛,密度還小於銅液,就能浮出液面了。
沒有監測裝置、溫控設施,也無須考慮燃料、新增劑的消耗,核算大大小小的成本,一切都簡單粗暴。
氧化鉛要全部生成矽酸鉛,那就多次加入河沙、攪拌,不是最佳的反應溫度,那就多燒煉會兒,直到銅液底部沒有沉澱。
見到這些神奇的變化,不管是杜家父子,還是幾位學徒,全都驚異萬分,他們看向劉江源的眼神變得更加敬重,還帶著絲絲恐懼。
當然了,劉江源完全忽略這些。
他扭頭吩咐道:「慶哥兒,別愣著啊,去拿模子來。連叔,你來澆鑄……小心謹慎些,踩著土埂子。」
「小郎君,不用擔心,這鑄東西,俺們都熟。」杜常連興致勃勃應道,隨即用濕布條纏緊袖口。
不管他人如何,但在劉江源眼中,在任何時候,安全生產都是大事,不能有絲毫的馬虎。
一千多度的銅液,殺傷力是很可怕的,若是飛濺到人的身上,瞬間就能造成嚴重損傷,甚至奪人性命!
至於澆鑄到模具中,也只能選用這個工藝。畢竟,這時候沒有冷、熱軋,也沒冷、熱拔等裝置,只有鑄造的方式。
為了方便二次利用這些紫銅,劉江源早先安排杜家父子製作的模子很小,可澆鑄成五十克左右的棒材。
按理論資料,四千枚銅錢,能出八千兩百克紫銅。
然則,這種提煉方式極為粗放,劉江源打碎全部的模具後,只得到了一百四十根標準棒材,外帶一根短棒,和細細的邊角料。
高達一成半的損耗率,若放到後世的冶煉廠,肯定要開除人。否則,如此幹上幾個月,工廠肯定倒閉。
雖說經濟成本爆裂,但也歪打正著,紫銅的純度不錯。棒材冷卻後,打磨掉表面塵粒,華美的玫瑰紅,瞬間奪人眼目。
杜常連只是鐵冶世家出身,從未見過高純銅料的色澤。
他睜大眼睛,驚嘆道:「這是銅精吧?顏色太漂亮、太富貴了,售賣出去,就是兩百錢一根,也能被哄搶了……」
兩百錢?一邊玩去吧……
劉江源淡淡一笑,並不接這個話題。他豈能發賣初級產品,拉長產業鏈、實現利潤增值,才是王道。
細薄的紫銅邊角料,是模具澆道中留存的銅液凝固而成的。
他看了一眼,繼而吩咐道:「連叔,讓學徒繼續清理棒材……你來幫我做些小玩意,慶哥兒也一起來。」
「呃!這也太小了,能做啥啊?」
「稍等片刻,就知曉了。你將那套小模具搬出來,就是營建鐵冶房鋪時,我讓你們熔鑄的……」
無論做什麼事兒,都要追尋一石多鳥的結果。
峪東塬鐵冶鋪首次開爐,卻不冶煉任何鐵料,而是提煉出紫銅,除了測試新式鼓風裝置的緣由,劉江源也能滿足自身的需求。
這也是某種自家優先原則。
採用硝制山羊皮為材料,在顧雨荷的巧手幫助下,他早已將新式皮鞋、皮靴給製作出來,但還缺少穿鞋帶的氣眼。
氣眼只是俗稱,學名空心鉚釘。劉江源前世之時,用在服裝上的空心鉚釘,絕大多數材質都是軟鋁。
但在這個時期,想提煉出鋁金屬,還是洗洗睡吧。能小批次製作些紫銅空心鉚,就是全面的勝利。
紫銅的強度雖比鋁高多了,加工起來麻煩、費事,但它的延展性也不錯,仍是當前時代的最佳材料選擇。
他指揮著杜家父子,先修整紫銅邊角料,敲成大致均勻的細銅條。而後,將銅條纏繞在細鐵棍上,加熱鍛焊成小銅管……
最後,擷取相應尺寸的銅管,進行模具冷鍛成型。模具也很簡單,分為上模、下模,均是生鐵鑄造。
下模中間有精修的成型小孔,與之對應的上模有個短沖頭,上下合模採用四角定位,保證空心鉚壁厚均勻。
模具的尺寸很小,堪稱迷你版。然則,受制於加工手段,耗費三、四天時間,杜家父子才整出這套模具。
而且,直接衝擊對模具可能造成損害,或者影響銅鉚釘的成型。將坯料置於小孔中,平衡模具後,劉江源還在上面壓了塊木頭。
「我來掄錘,還是你來?」
「還是俺來吧。」
「好,就看連叔的手藝了!」
……
銅管的截面積極小,成型的壓力也不高。咣、咣、咣……輕輕冷鍛數錘,就能完成一個迴圈。
所有不利情況,劉江源都儘量避免,加上杜常連準確、均勻的力道,空心鉚的成品合格率還成。
除非坯料鍛焊不良,其他的均未開裂,壁厚也較均勻。沒過多久,就冷鍛出數十枚紫銅鉚釘。
與此同時,學徒孟也將銅棒歸整好,裝入一個皮袋中。
「暫且歇會,招呼大家吃午飯。」
瞅瞅西移的太陽,劉江源笑道,「下午,你們自己嘗試提煉紫銅……對了,大口淺腹的鐵鍋模子,也要準備好。」
既然開了鐵冶鋪,就要高效利用人力,儘量做到爐火不息,穩步推進冶金計劃,這樣炒菜鍋的製作便能提上議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杜常連完全信服了,雖不知銅鉚釘的用途,但他還是恭敬道:「俺們都知道了。」
「你們辛苦。慶哥兒,棒材、空心鉚,幫我裝起來。」
劉江源笑著說著話,而後拎起銅料,回返夯土院。
他還未進門,顧雨荷便迎上來,笑道:「趕緊吃飯。飯前,四良哥送來豬心等物,但你去了鐵冶鋪……」
「嗯,看起來有事兒呀!」
劉江源點頭道,遞出紫銅棒,「罷了,回頭再問。將這些銅料存放妥當,一定要先入帳。」
無規矩不成方圓。
紫銅棒是給郭雲成準備的,但也不能稀里糊塗,搞出一本爛帳來,到最後都沒法進行成本核算。
用罷午餐,他準備休息會兒,陳樹福急匆匆跑來。
劉江源見狀神色微怔,皺眉問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