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文斌如一尊失了魂的雕塑,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疼,遠不及心裡的冰冷與絕望。老師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剔骨的刀,將他所有的驕傲與前途,剝得乾乾淨淨。
逐出師門。
這四個字,對他而言,比死刑還難受。
他沒想過,自己瞧不起的人,如今是自己不可仰視的存在。
陳閒收回目光,對眼前這齣鬧劇再無半點興趣。他轉身,徑直朝門外走去。
「先生!先生請留步!」秦榮天如夢初醒,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先生大恩,秦家沒齒難忘!這點小小心意,還請先生務必收下!」
他將一張銀行卡雙手奉上,正是之前說好的五百萬。
陳閒腳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
「說三十萬,就三十萬。」
話音落下,他的人已經消失在走廊拐角。
只留下秦榮天舉著卡,愣在原地,心中對陳閒的評價又拔高了幾個層次。視金錢如糞土,言出必踐,這等人物,絕非池中之物!
「爸,爺爺醒了!」秦婉怡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滿是喜悅。
秦榮天回過神,快步回到病床前。秦老爺子雖然還很虛弱,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正看著圍在身邊的子孫,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這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啊。」老爺子聲音沙啞。
一番劫後餘生的激動過後,秦榮天將秦婉怡拉到一旁,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婉怡,你記住,從今天起,那位陳先生就是我們秦家天大的貴人。」
「爸……」
「你聽我說完!」秦榮天打斷了女兒的話,語氣不容置喙,「這種人,身負經天緯地之才,卻甘於平凡,不為金錢所動。這說明他所求更高,所圖更大!我們秦家能與他結下善緣,是祖墳冒了青煙!以後見了他,要像尊敬我一樣尊敬他,不,要比尊敬我還要恭敬!」
秦婉怡撇了撇嘴,心裡老大不情願。
讓她去對一個勞改犯恭恭敬敬?她做不到。
「爸,他醫術是厲害,可他的人品……他畢竟是個勞改犯,還是為了個女人頂罪,您不覺得這很……」
「住口!」秦榮天壓低聲音,卻難掩怒氣,「你看的是過去,我看的是將來!你懂什麼?英雄不問出處!他能為一人頂罪,說明他重情。他不貪圖多餘的錢財,說明他重義!此等神人,只能為友,絕不可為敵!你那點小女兒家的偏見,給我立刻收起來!」
秦婉怡被訓得不敢再頂嘴,但眼神里的不屑和牴觸,卻絲毫未減。
在她看來,陳閒救了爺爺,秦家給予豐厚的回報,兩清了。至於結交,一個蹲過大牢的人,還不配進入她的圈子。
秦榮天看著女兒這副樣子,暗自搖頭,知道這丫頭的性子一時半會兒扭轉不過來。他也不再多說,心裡卻打定了主意。
他轉身對助理吩咐道:「去,給我辦一張我們秦氏集團最高等級的至尊黑卡,不設消費上限,全球通用。用最尊敬的方式,送到他手上。」
……
陳閒並不知道秦家的算計,他此刻心急如焚。
三十萬到帳的簡訊提示音,是他聽過最悅耳的聲音。他幾乎是一路狂奔,沖回了母親所在的普通病房區。
然而,還未到病房門口,就看到門口圍了幾個人,氣氛有些不對勁。
兩個護士正站在病床邊,似乎準備動手拔掉母親身上的輸液管和氧氣面罩。
陳思思正在苦苦求饒,可她們充耳不聞。還惡言相向。
「你們幹什麼!」
陳閒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嚇了兩個護士一跳。
他衝進病房,將妹妹陳思思護在身後。陳思思早已哭成了淚人。
「哥!」看到陳閒,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聲更大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後走了出來。他胸口的銘牌上寫著:科室主任,沈志章。
陳思思見到他,全身微微顫抖,可見平時沒少被他欺負。
沈志章上下打量了陳閒一番,見他一身廉價的地攤貨,還沾著塵土,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就是病人的兒子?那個勞改犯?」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語氣說道,「你母親已經欠費超過二十四小時了,按照醫院規定,必須停止治療,辦理出院。趕緊把人弄走,我們床位很緊張。」
「我剛才是沒錢,現在有了!」陳閒強壓著怒火,點開手機銀行的界面,將那個刺眼的餘額展示在沈志章面前。
「三十萬,夠不夠手術費?夠不夠住院費?」
沈志章看到那個數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他輕哼一聲,仿佛看到了什麼笑話。
「有錢?誰知道你這錢是哪兒偷來搶來的?」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就算你有錢又怎麼樣?我告訴你,晚了!腎源和床位,都已經安排給下一位病人了。你們可以滾了。」
「你什麼意思?」陳閒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媽還躺在這裡,錢我也準備好了,你說晚了?」
「聽不懂人話嗎?」沈志章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我說晚了,就是晚了!那位李總的夫人也等著換腎,人家不僅全款付清,還額外給醫院捐贈了一百萬的醫療設備。你拿什麼跟人家比?一個窮光蛋,一個勞改犯,也配占用我們寶貴的醫療資源?」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刻薄與羞辱。
周圍的病人家屬也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指指點點。
陳閒的拳頭,瞬間攥緊。
他想起了宮奇志和馬曉蘭的嘴臉,想起了那些親戚朋友的冷嘲熱諷,想起了跪地磕頭的屈辱。他以為有了錢,就能讓母親得到應有的治療,就能挺起腰杆。
可現實,卻又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們沒錢沒勢,就活該被你們像垃圾一樣踢出去?」陳閒的聲音壓抑著,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沈志章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別人生死的感覺,他扶了扶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這叫資源優化配置。」他湊近陳閒,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蔑地說道,「小子,我見得多了。跟你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窮人的命就是賤,不值錢。治好了,也是個累贅,繼續給社會添麻煩。」
他拍了拍陳閒的肩膀,一副「我為你著想」的噁心嘴臉。
「聽我一句勸,早點回去準備後事,還能省下兩個錢,給你妹妹當嫁妝。別掙扎了,沒用的。」
「你媽,賤命一條,救也浪費。」
窮人的命……就是賤?
這句話,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進了陳閒的心臟,點燃了他所有的怒火。
三年來在獄中忍受的壓抑,出獄後遭遇的種種不公與羞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去他媽的忍辱負重!
去他媽的冷靜!
有些人,有些話,忍不了!
在沈志章轉身,準備揮手讓護士繼續趕人時,陳閒動了。
「我操你媽!」
一聲暴喝。
「啪!」
一道清脆響亮的耳光聲,響徹整個病房走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沈志章那肥胖的身體,竟被一巴掌扇得原地轉了半圈,金絲眼鏡「哐當」一聲飛出去,摔在地上,鏡片碎裂。他那張油膩的臉上,一個鮮紅的五指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腫脹起來。
他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陳閒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掌,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著沈志章。
「我告訴你,窮人的命,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