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閣,江城數一數二的大飯店,以一覽江景和菜品昂貴聞名。
高中同學聚會的包廂,就設在江畔閣視野最好的「聽濤廳」。包廂的紅木圓桌大得能坐下二十人,桌上擺著鎏金邊的骨瓷餐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面和對岸璀璨的城市夜景。
今晚聚會牽頭人是昔日的高中班長劉健一。如今他自己開了家小公司,賺了些錢,在同學圈裡也算得上是頭面人物。這次聚會,他顯然是下了血本,勢要將自己的成功展現得淋漓盡致。
因為他想讓周靈韻看到自己的成功,然後對自己動心。
陳閒和周靈韻趕到時,包廂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氣氛熱鬧非凡。而這熱鬧的中心,無疑就是被眾人簇擁著的劉健一。
「健一哥,你這公司都開起來了,以後可得罩著我們這些老同學啊!」一個油頭粉面的男生舉著酒杯,滿臉諂媚。
「就是就是,聽說健一哥最近又提了輛大奔?什麼時候也讓我們坐坐,感受一下當老闆的滋味?」一個化著濃妝的女同學嬌笑著附和。
劉健一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腕上亮閃閃的勞力士在燈光下格外晃眼。他享受著眾人的吹捧,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虛笑容,連連擺手:「哪裡哪裡,都是小打小鬧,混口飯吃而已。大家快坐,今天我做東,想吃什麼隨便點,千萬別跟我客氣!」
他嘴上說著客氣,眼角的餘光卻始終在眾人臉上逡巡,享受著那份艷羨與崇拜。
「喲,周大校花也來了!」有人眼尖,看到了門口的周靈韻,立刻起鬨道,「還帶了家屬?」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當他們看清周靈韻身邊那個穿著一身休閒裝,氣質沉穩卻面容陌生的男人時,都愣了一下。
「這是……陳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遲疑地喊出了聲。
「陳閒?那個坐牢的陳閒?」人群中立刻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他怎麼跟周靈韻一起來了?」
「天啊,他什麼時候出來的?穿得人模狗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人物呢。」
議論聲雖小,卻一字不落地傳入了陳閒和周靈韻的耳中。周靈韻的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向陳閒身邊靠了靠,替他感到一陣難堪。
陳閒卻面色如常,仿佛那些刺耳的議論與他無關。他只是平靜地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了主座上的劉健一身上。
劉健一也看到了他們,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的輕蔑,但很快便換上一副熱情洋溢的笑臉,主動站了起來。
「哎呀,陳閒,你可算來了!快坐快坐!」他大步走過來,用力拍了拍陳閒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這幾年,受苦了吧?」
他嘴上說著關切的話,眼神卻瞟向周靈韻,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
「還好。」陳閒不咸不淡地回了兩個字,拉著周靈韻在圓桌的末席找了個空位坐下。
見陳閒如此不冷不熱,劉健一也不著惱,反而笑得更燦爛了。他要的就是這種反差,陳閒越是落魄,就越能凸顯出他的成功。
畢竟當年陳閒跟周靈韻走得近,他一直妒忌陳閒。
如今他覺得陳閒要妒忌自己了。
「來來來,人都到齊了,上菜!」劉健一回到主座,大手一揮,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氣勢。
很快,一道道精美的菜餚如流水般被端了上來。佛跳牆、清蒸東星斑、澳洲大龍蝦……無一不是名貴菜式。
同學們又是一陣驚嘆和吹捧,紛紛向劉健一敬酒。酒過三巡,話題便有意無意地再次引到了陳閒身上。
「哎,陳閒,這幾年在裡面都幹些什麼啊?」之前那個油頭粉面的男生,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是不是每天就是吃飯睡覺,外加……踩縫紉機?」
「哈哈哈!」眾人一陣哄堂大笑。
陳閒沒理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自顧自地埋頭吃菜。
自從修煉《長生經》後,他的身體對能量的需求極大,飯量也隨之暴增。
旁人還在推杯換盞,他面前的骨碟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那專注而高效的進食姿態,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另一番意味。
「嘖嘖,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一個女同學掩著嘴,語氣里滿是譏諷,「看這吃相,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兒來的難民呢。」
「人家剛從牢里出來,估計三年沒見過葷腥了,更別說吃這麼好的東西。大家理解一下嘛!」
「就是,健一哥這頓飯,怕是夠他回味好幾年的了。」
一句句夾槍帶棒的話,讓周靈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幾次想開口反駁,都被陳閒用眼神制止了。
不想跟這群人一般見識。
「健一哥,你看他,光吃菜也不給你敬酒,也太不給你面子了吧?」油頭男見陳閒不為所動,直接把矛頭指向陳閒。
劉健一放下酒杯,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假惺惺地打著圓場:「哎,算了算了,大家少說兩句。陳閒這幾年不容易,心情不好,多吃點東西也能理解。來,我們喝我們的。」
他這番話,看似是在為陳閒解圍,實則坐實了陳閒「落魄」「可憐」的形象,將自己襯托得愈發寬宏大度。他很滿意地看到,周靈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不時地在他和陳閒之間游移。
就在這看似和諧卻暗流涌動的氣氛中,包廂的門被「篤篤」地敲響了。
一個穿著西裝,胸口別著「大堂經理」銘牌的中年男人,陪著笑臉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劉健一身邊,微微彎著腰,一臉歉意地說道:「劉總,真是不好意思,打擾您和朋友們用餐了。」
「王經理,有事嗎?」劉健一端起架子,淡淡地問道。
「是這樣的,劉總。」王經理搓著手,顯得有些為難,「我們這邊臨時來了位非常尊貴的客人,點名要用咱們這個『聽濤廳』。您看……能不能麻煩您和您的朋友們,挪到隔壁的『觀瀾廳』?為了表示歉意,您今天這桌,我做主,給您打個八折!」
觀瀾廳雖然也不錯,但無論是面積還是視野,都比聽濤廳差了一個檔次。
劉健一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好不容易才在同學面前立起威風,現在讓他挪地方,豈不是很沒面子?
「王經理,我這可是早就定好的包廂。你現在讓我挪,不太合規矩吧?」
王經理臉上的笑容更謙卑了,他湊到劉健一耳邊,壓低了聲音:「劉總,實在是對不住。要包廂的這位,是恒隆商場的楊國富楊總。他今晚要在這裡宴請一位天大的貴客,我們實在得罪不起啊。」
楊國富?
恒隆商場的總經理?
劉健一的心臟猛地一跳。那可是江城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己這種小公司的老闆,在他面前連提鞋都不配。要是能借這個機會跟他攀上點關係……
他臉上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深明大義的表情。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地說道:「嗨!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楊總要用!那必須得讓啊!楊總的面子,比什麼都重要!」
他站起身,對著一臉錯愕的同學們揮了揮手,豪氣干雲地說道:「大傢伙都動一動,咱們換個地方!能給楊總讓包廂,是咱們的榮幸!」
同學們雖然有些不情願,但見劉健一都這麼說了,也只好紛紛起身。一個個嘴裡還誇讚著「健一哥就是敞亮」「格局大了」之類的話。
周靈韻也無奈地嘆了口氣,準備起身。
整個包廂里,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準備給那位「楊總」騰地方。
只有一個人,還穩如泰山地坐在原位,慢條斯理地夾起最後一塊龍蝦肉,放進嘴裡。
正是陳閒。
在所有人準備離開的嘈雜聲中,他那平淡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我們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