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傾瀉在連綿的群山之間。
陳閒龍家,徑直入山,尋了一處被古松環抱的天然山坳。這裡人跡罕至,松濤陣陣,清冷的空氣里混雜著泥土與草木的芬芳,能洗去一身的塵囂。
他將那柄武士刀隨意地擱在一塊青石上,刀身煞氣盡失,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清輝,與凡鐵無異。
丹田之中,那股被強行吞下的煞氣依舊如困獸般衝撞,雖被真氣暫時鎮壓,卻始終是個隱患。陳閒並不急於將其煉化,反而盤膝而坐,闔上雙目,運轉起《長生經》。山間稀薄的天地靈氣,如涓涓細流,一絲絲地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等一個人。
一個自以為是獵人,卻不知自己早已是獵物的蠢貨。
從龍家別墅離開時,他便故意在身上留下了一縷微弱的氣息,如同漁夫灑下的魚餌,只等那條貪婪的魚兒自己上鉤。
果不其然,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山風便帶來了一絲不屬於這片山林的、帶著窺伺與貪婪的微弱波動。
陳閒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睜開眼,目光如電,望向對面幽深的林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
「長木道長,看了這麼久,不嫌累嗎?出來吧。」
林間靜默了數息,才有一個身影緩緩從一株巨松後走出。來人一襲青色道袍,手持拂塵,頦下留著一撮山羊須,正是那長木道長。
他臉上帶著一絲被識破的錯愕。他自忖憑藉師門秘傳的斂息符,足以瞞過絕大多數修行者,沒想到竟被這小子一口叫破。但錯愕很快被赤裸裸的貪婪所取代,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柄武士刀上,眼神炙熱。
在他看來,那等煞氣凝聚的凶兵,稍加煉化,便是一件威力無窮的法寶。這小子何德何能,竟配擁有此物?
「哼,小子,眼神倒還算尖銳。」長木道長捋了捋鬍鬚,很快恢復了那副世外高人的姿態,向前幾步,語氣中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慢,「既然被你發現了,本道長也就不與你廢話了。」
他手中拂塵一指那柄武士刀,頤指氣使地說道:「此等法寶,非你這等豎子所能染指。識相的,就將它乖乖獻上。然後,你再自斷一臂,拜入我門下做個奴僕,跟在我身邊端茶倒水。本道長看你還有幾分機靈,或許一高興,還能傳你一招半式,也算你三生修來的福分。」
他這番話,仿佛是在對陳閒施以天大的恩賜,那份理所當然的囂張,顯露無疑。
陳閒聞言,竟是笑了。
「讓我做你的奴僕?」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事實,「我看,還是你來做我的奴僕,更合適一些。」
「豎子!你找死!」
長木道長勃然大怒,他何曾受過這等頂撞。臉上那份高人風範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猙獰的殺意。
「本想留你一條狗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就休怪本道長手下無情!」
他怒喝一聲,手腕猛地一抖,手中拂塵三千銀絲瞬間繃直,如暴雨梨花針般,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鋪天蓋地罩向陳閒周身大穴。與此同時,他從袖中摸出一張硃砂黃符,口中念念有詞,黃符無火自燃,化作一道陰森的綠色鬼火,如毒蛇出洞,直撲陳閒面門。
這一出手,便是他壓箱底的殺招,陰狠毒辣,自信足以將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當場格殺。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攻勢,盤膝而坐的陳閒,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右手,屈指一彈。
「嗡!」
一圈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蕩漾開來。
那勢不可擋的拂塵銀絲,在觸碰到波紋的剎那,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瞬間變得綿軟無力,頹然落地。那道來勢洶洶的綠色鬼火,更是如冰雪遇驕陽,「嗤」的一聲,在半空中便被震散,化為縷縷青煙,消失無蹤。
長木道長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還不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陳閒動了。
他依舊盤坐原地,身形卻如鬼魅般向前一探,一隻手快如閃電,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扣住了長木道長的腳踝。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長木道長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凌空甩起,划過一道狼狽的弧線,「噗通」一聲,重重摔在了陳閒面前的地上。
前後不過一呼一吸。
勝負已分。
長木道長心中那份高傲與自信,被摔得粉碎,只剩下無盡的驚駭。他手腳並用地向後挪動,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之色,慌亂地伸手入懷,想去掏那枚能呼喚強援的傳訊玉符。
他終究是沒能如願。
一道黑影落下,陳閒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像在看一隻籠中的困獸。
「想找人?」
陳閒的聲音很輕,卻讓長木道長如墜冰窟。他抬腳,看似隨意地在長木道長身上幾處穴位輕輕一點。
一股奇異的氣勁透體而入,長木道長只覺得渾身一麻,瞬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那枚近在咫尺的玉符,此刻卻仿佛遠在天邊。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你……你究竟是誰?」長木道長聲音顫抖,再無半分道長的仙風道骨。
陳閒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恐懼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以為,你是自己找來的?」
這句反問,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長木道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從龍家別墅開始,我留下的那絲氣息,就是故意讓你聞的。這一路,也是我故意讓你跟的。」
陳閒的聲音平淡而冷漠,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長木道長的心上。
「你不是獵人。」
陳閒俯下身,看著他那雙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緩緩吐出了最後的判詞。
「你只是我引來這裡的……獵物。」
轟!
長木道長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猛然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種種細節:那若有若無、仿佛生怕跟丟了的氣息;這處無遮無擋、易攻難守的絕地……原來,那不是對方的疏忽大意,而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自己那點自以為是的追蹤術,在對方面前,不過是孩童的把戲。他像一隻被引誘進籠子的老鼠,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即將吃到奶酪。
一股比死亡更可怕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看著陳閒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終於明白,自己招惹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那不是人,是魔鬼。一個將一切都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魔鬼!
他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牙齒因為極致的恐懼而上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悽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