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閒從別墅區出來,在路邊隨手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回春堂。」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見他一身休閒裝,氣質沉穩,不像是尋常人,便也沒多話,一腳油門,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約莫半小時後,車子在一條古色古香的老街街口停下。回春堂醫館的牌匾黑底金字,掛在一棟三層高的仿古建築上,頗有幾分底蘊。
只是今天這醫館門口,與往日的清淨截然不同。
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全是人頭,將本就不寬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各種議論聲、交談聲嗡嗡作響,比菜市場還熱鬧。
陳閒付了錢下車,看著這陣仗,不禁一愣。李一針這醫館,生意什麼時候火爆到這個地步了?
他擠進人群,仔細一看,才發現醫館門口的牆上貼著一張大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回春堂招徒啟事。
原來如此。
這幾年中醫熱潮席捲全國,加上李一針在江城乃至整個江南地區都聲名赫赫,想拜入他門下學藝的年輕人,自然是如過江之鯽。
陳閒的腦海里,忽然冒出一個扎著馬尾、眼神清澈的身影。
那姑娘對中醫的熱忱,他是看在眼裡的。今天她肯定不會錯過。
他嘴角微微上揚,想著正好可以給她鼓鼓勁,便在人群中搜尋起來。
果然,沒費多大功夫,就在牆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田小靜正蹲在馬路牙子上,左手捧著一本厚厚的《本草綱目》,看得聚精會神,右手則捏著一個白面饅頭,時不時地啃上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只認真囤糧的小倉鼠。
陳閒心中好笑,悄無聲息地繞到她身後,然後猛地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學著老學究的腔調。
「咳,這位同學,臨陣磨槍,不利不亮啊。」
「啊!」
田小靜嚇了一跳,手裡的饅頭都差點掉在地上。她猛地回頭,看清是陳閒後,那張緊張的小臉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像陰天裡突然透出的一縷陽光。
「陳閒!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了?」陳閒在她身邊蹲下,從她手裡掰了半塊饅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來給你加油打氣,順便看看我們未來的女神醫,是怎麼過五關斬六將的。」
田小靜被他這番話逗得臉頰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道:「你就別取笑我了。今天來的人好多,我看好多都是科班出身,我……我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怕什麼。」陳閒拍了拍她的肩膀,「拿出你當初要拜師的勁頭啊。別人是科班,你是家傳,底子不比他們差。要有信心。」
「嗯!」受到鼓勵,田小小靜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鬥志。
「你放心,我一定能成的。到時我出師了,我再拜你為師。」
田小靜揮揮拳頭鼓勁。
兩人又聊了幾句,陳閒才知道,今天這招徒的流程,頗為複雜。報名者要先過三關,分別是「辨藥」、「聞香」、「切脈」,三關全部通過,才有資格見到李一針本人,進行最後的面試。
「放心吧,我不會給你丟臉的!」田小靜攥了攥小拳頭,給自己打氣。
「行,那我先進去了。」陳閒站起身,撣了撣褲子上的灰,「你繼續加油。」
「好!」
跟田小靜道別後,陳閒便不再耽擱,撥開人群,朝著醫館裡面走去。
他來之前,確實給李一針發了信息。李一針知道他要來,只是今天實在分身乏術,便讓他到了之後,不必經過前堂,直接從側面的廊道去後院的茶室等他。
醫館內人頭攢動,陳閒穿過擁擠的前堂,剛走到通往後院的廊道口,手臂忽然被人從側面猛地一扯。
他回頭,看到一張畫著精緻妝容,卻又帶著幾分刻薄與高傲的臉。
是個熟人,卻又算不上朋友。
大學時期的一個學妹,叫孫菲菲。當初追過他一陣子,只是陳閒對這種咋咋呼呼、虛榮心強的女生向來不感冒,便沒怎麼理會。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碰上。
這學妹有幾個特點,嘴碎,還好面子,嗓門尤其大,生怕別人聽不見她說話。
她一看到陳閒,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便露出一抹瞭然的譏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陳閒師兄嗎?」孫菲菲上下打量著他,語氣陰陽怪氣,「怎麼,你也想來拜李神醫為師?想靠著這個翻身?」
她顯然也知道陳閒坐過牢的事。
不等陳閒回答,她便自顧自地搖了搖頭,擺出一副「我為你著想」的姿態,聲音卻故意拔高了八度,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勸你還是省省吧,趕緊回去。這裡,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她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廊道周圍所有人的注意。一道道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陳閒眉頭微皺:「為什麼?」
「為什麼?」孫菲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嗤笑一聲,聲音愈發尖利,「因為我們回春堂,不招勞改犯!」
轟!
這句話,如同一顆炸雷,在人群中轟然炸響。
「勞改犯?」
「天啊,他居然坐過牢?」
「這種人也敢來考李神醫的徒弟?真是膽大包天!」
「就是,醫者仁心,他一個勞改犯,心術不正,怎麼配學中醫?這不是玷污了我們中醫的名聲嗎?」
一時間,指指點點的聲音,鄙夷嘲諷的目光,像潮水般向陳閒湧來。那一張張陌生的臉上,寫滿了高高在上的道德審判。
陳閒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知道孫菲菲是故意在報復,報復當年自己對她的無視。
他不想跟這種人計較,只是淡淡地說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
「我費心?」孫菲菲卻不依不饒,反而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聲音更大了,「我這是在幫你!也是在維護李神醫的名聲!你想想,李神醫要是收了個勞改犯當徒弟,這事傳出去,別人會怎麼看他?怎麼看我們回春堂?你這是想毀了李神醫一輩子的清譽啊!」
她這番話說得「義正辭嚴」,瞬間引來周圍一片附和。
「說得對!不能讓他進去!」
「趕緊滾出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陳閒被她說得有些無語,也懶得再跟她掰扯。他直接甩開孫菲菲抓著他胳膊的手,轉身,徑直朝著後院的方向走去。
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孫菲菲被他甩得一個踉蹌,見他非但不走,反而還往裡闖,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了。她以為陳閒是被自己說中了痛處,惱羞成怒,準備硬闖考場。
「哎!你幹什麼去!考場在那邊,後院是你能隨便進的嗎?」
然而,陳閒對她的叫囂充耳不聞,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眼看陳閒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月亮門後,孫菲菲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通了什麼,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鄙夷。
她對著周圍的人,用一種極盡輕蔑的語氣,大聲地宣布了自己的「重大發現」。
「哦——我明白了!」
「原來不是來考試的,是來醫館做雜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