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忠可的聲音,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嗡嗡作響,充滿了自以為是的說教意味。他雙手負後,挺著微凸的啤酒肚,在陳閒的工位前來回踱步,仿佛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年輕人,職場不是遊樂園,公司也不是你家炕頭,想睡就睡。要時刻保持警醒,像狼一樣,對業績有無限的渴望!你這種態度,別說為公司創造價值,能不能轉正都是個問題!」
他唾沫橫飛,一副人生導師的派頭,將在公司生存的法則掰開了揉碎了,試圖灌進陳閒的耳朵里。
周圍的同事們,手頭上的活都慢了下來,耳朵卻豎得老高。鍵盤的敲擊聲都變得稀稀拉拉,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全都匯聚在這個小小的角落。
有好戲看了!
這新來的陳閒,昨天上班第一天就敢動手打劉艷,那可是個出了名的刺頭。今天面對部門銷冠吳忠可的當眾說教,以他的暴脾氣,會不會再上演一出全武行?
眾人心裡都揣著這份期待,像一群等著開鑼的看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陳閒全程沒動靜。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吳忠可一眼,只是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眼神放空,仿佛在神遊天外。那副姿態,不是隱忍,更不是畏懼,而是一種純粹的、發自骨子裡的……無視。
仿佛吳忠可不是一個唾沫橫飛的銷冠,而是一隻在耳邊嗡嗡作響的蒼蠅。
吳忠可說了半天,口乾舌燥,卻發現自己像在對牛彈琴。對方連個眼神都欠奉,這讓他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憋屈。
他沒有繼續自討沒趣,悻悻地停了下來,目光一轉,落在了旁邊一臉侷促的林萌萌身上。
這下,吳忠可的教導欲又上來了,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萌萌啊,你可不能學他這樣。女孩子在社會上立足不容易,要懂得人情世故,要虛心,要合群。你看他這副樣子,目中無人,孤僻冷傲,以後在公司里肯定要吃大虧的。」
這番話,明著是教導林萌萌,暗地裡卻句句都在踩陳閒。
「是,是,吳哥說得對。」林萌萌哪敢反駁,只能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可點完頭,她又忍不住替陳閒辯解,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歉意:「吳哥,這事不怪陳閒。是我……我昨晚沒睡好,太困了,不小心就睡著了,還靠在了他身上,影響了他工作。都怪我。」
她這番解釋,本意是想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息事寧人。
可這話落在吳忠可耳中,卻變了味。
這不就是在說,她跟陳閒關係好,所以才靠著他睡著了嗎?這不就是在明著維護陳閒,打自己的臉嗎?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吳忠可的心頭,那點本就扭曲的嫉妒心,瞬間膨脹到了極點。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再次將矛頭指向了那個始終沉默的「罪魁禍首」。
「哼,年輕人不懂事,我可以教。但不懂規矩,那就不行了。」吳忠可抱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閒,「按照我們銷售部的規矩,新人入職,第一周內要請全部門同事吃頓飯,聯絡聯絡感情。這也是給你個機會,到時候飯桌上,大傢伙都高興了,自然會傳授你一些跑業務的寶貴經驗。擇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給你這一個機會吧。」
陳閒終於有了反應,他側過頭,看向身旁的林萌萌,挑了挑眉:「有這規矩?」
林萌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我沒聽說過啊。」
陳閒心中瞭然,這姓吳的,是鐵了心要找自己麻煩。
不過他記著周靈韻的話,懶得跟這種跳樑小丑動怒,不值當。
他只是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吳忠可,問了一句:「誰的規矩?」
「我的規矩。」吳忠可下巴一揚,臉上滿是理所當然的傲慢,「或者說,是銷冠的規矩。在咱們銷售部,業績就是一切,誰是銷冠,誰就有話語權。今天,我吳忠可的業績是第一,那我的話,就是規矩!」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周圍立刻響起一片稀稀拉拉的附和聲,大多是平日裡跟著他混的馬屁精。
「吳哥說得對!新人是該懂點事!」
「就是,吳哥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氣!」
吳忠可愈發得意,他看著陳閒,擺出一副施捨的姿態:「我這也是給你機會。我那些跑業務的經驗,可不是一頓飯就能衡量的,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寶貝。今天讓你請客,算是便宜你了。」
「你算老幾?不請!」
陳閒的回答,簡單,乾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一頓飯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可他偏不慣著吳忠可這種人。他知道,一旦退讓,這些人只會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
吳忠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
「吳哥,吳哥您別生氣。」林萌萌見狀,連忙站起來打圓場,「陳閒他剛來,可能手頭不方便。我也是新人,要不……這頓飯我來請吧?」
她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吳忠可見陳閒拒絕得如此乾脆,林萌萌還一而再再而三地維護他,心裡那點不平衡徹底爆發了。
他指著陳閒的鼻子,聲音尖利起來:「看看!看看!這就是你帶的好頭!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還摳摳搜搜!我們銷售部的臉,都讓你這種人給丟盡了!」
陳閒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眼神里透出一絲不耐。
他緩緩站起身,直視著吳忠可,一字一頓地問道:「你的意思是,誰是今天的銷冠,就聽誰的,是嗎?」
「沒錯!」吳忠可被他這眼神看得心裡一突,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頂上去,聲音拔高了八度,「今天誰的業績最高,誰就是老大!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他挺起胸膛,臉上滿是挑釁:「我今天剛簽了個五十萬的大單!你要是能超過這個數,今天,整個銷售部都聽你的!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把?」
在他看來,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個剛來一天的新人,連產品資料都未必看全,怎麼可能拿得到訂單,更別說超過五十萬了。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把陳閒死死地踩在腳下,讓他顏面掃地。
「陳閒,別……」林萌萌急了,連忙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衝動。
陳閒卻只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後看著吳忠可,笑了。
那笑容,雲淡風輕,卻又帶著一絲讓人心底發寒的玩味。
「有什麼不敢的。」
他本就想著,找個機會給蘇晚晴的公司帶點業績,算是還她個人情。也好給周靈韻長長臉。
現在,這只不知死活的蒼蠅非要往自己臉上撞,嗡嗡個沒完,惹人心煩。
也罷。
就當是飯前活動活動筋骨,順便,給這群狗眼看人低的傢伙,好好上一課。
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