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風還在半空中呼嘯,陳閒抓著江靈珊的胳膊,整個人順著噴湧出來的氣浪直衝上天。
外面的新鮮空氣一下子灌進鼻腔,陳閒體內的真氣順暢流轉,腳下在虛空中連點數下,帶著江靈珊穩穩落在了對面的一處陡峭山頭上。
雙腳剛踩在實打實的凍土上,江靈珊就癱坐在雪窩裡,捂著心口大口喘氣,剛才在下面被那股腐肉臭氣熏得差點背過氣去。
陳閒拍了拍衣服上的火山灰,站在山頂的高處,低頭往下方看去。
這一看,底下的場面讓人倒吸冷氣。
原本那條被厚雪覆蓋的夾皮子溝,整條地脈徹底裂開了一條寬達幾十丈的大口子。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個口子竟然在動。
黑紅色的地皮上下掀動,伴隨著一陣陣沉悶的呼吸聲,一張一合,活脫脫就像一張生長在大地上的巨型嘴巴。
緊接著,整片山脈劇烈搖晃起來。
轟隆隆的悶響從地殼深處炸開,地動山搖,周圍兩座原本連綿起伏的山峰,竟然隨著地皮的翻滾,硬生生拔高起來。
積雪、碎石、斷裂的黑松樹,像下雨一樣從山頭上嘩啦啦滾落。
那頭地底異獸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
直到這時候陳閒才看明白,旁邊那兩座凸起來的山脈,根本不是什麼天然的山峰,而是長在這頭畜生腦袋頂上的巨大獸角。
那雙角長得跟大樹杈子一樣粗壯,上面全是黑褐色的岩石和凍土,一直連到地底深處。
這怪物龐大得如同一座移動的荒山,光是抬起頭,就掀起了漫天的沙塵暴。
身子徹底翻出來之後,模樣也清晰地落在了眼前。
看著身架像是一頭碩大無朋的牛,四蹄粗壯得如同幾層樓高的石柱子,重重踩在凍裂的大地上。
江靈珊嚇得臉色蠟黃,伸手指著下方,聲音直發顫:「閒哥……這到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怪物?這牛怎麼能長得這麼大?它到底是什麼異獸啊?」
陳閒站在岩石邊緣,眯著眼睛打量著那頭龐然大物,略微思索了一會兒,開口說道:「這是上古十大凶獸之一,叫諸懷。」
江靈珊愣了愣:「諸懷?」
陳閒語氣平穩,繼續說道:「山海經裡面清清楚楚記載過。有獸焉,其狀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諸懷,其音如鳴雁,是食人。」
話剛說完,底下的巨獸把身上的土石徹底抖落乾淨,顯出了真正的身形。
這東西長得極其怪異,粗看過去跟秦嶺山裡的大羚牛有些相仿,但細看之下簡直就是個四不像、六不像。
長著馬一樣的腦袋,頭頂頂著四隻像鹿角一樣粗壯的巨角,蹄子是厚重的開瓣牛蹄,身後甩動著一條又粗又長的驢尾巴。
再看那張臉,皮肉耷拉著像山羊,後背卻高高拱起,長滿了棕熊一樣濃密堅硬的黑褐色粗毛。
這一套拼湊起來,整個就是個怪胎。
看到這副模樣,陳閒心頭徹底亮堂了。
他總算想通了剛才在底下經歷的那一切。
搞了半天,他們這幫人剛才一直被困在諸懷的肚子裡面,在那岩漿火山口裡折騰,實際上就是在諸懷的胃囊里打轉。
像牛這種牲畜,肚子裡本來就有好幾個胃室,反芻倒嚼。
這諸懷活了不知幾千幾萬年,龐大到這種地步,它的每一個胃囊,在漫長歲月里早就演化成了一個個自成規矩的獨立天地。
剛才那個充滿火山岩漿、遍布火毒的世界,無非就是它消化活物肉身的第一道胃室而已。
江靈珊伸長脖子看了老半天,見那巨獸慢騰騰地甩著尾巴,眨巴著那對古怪的人眼睛,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就是十大凶獸啊?看著慢吞吞的,好像也不怎麼凶嘛,跟鄉下的笨黃牛差不多……」
這話音還沒落下,不知道是不是那頭凶獸耳朵太靈,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嗷——!
諸懷猛地仰天狂叫,發出來的叫聲根本不像牛叫,反倒像成千上萬隻大雁在半空尖叫,聲音尖銳刺耳,颳得人耳膜生疼。
叫聲一停,諸懷那雙長得跟人一樣的怪眼睛瞬間充血,變得通紅一片。
它埋下巨大的腦袋,四隻柱子般的粗蹄子在凍土上狠狠一刨,泥土雪塊炸開幾十米高。
那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座倒塌的大山,轟隆隆朝著前面的山谷猛撞過去。
在那個方向,十幾個剛才從裂縫裡被噴出來的散修正在拼命爬坡。
這些人道行低微,手裡的法寶在火山裡早就燒光了,更要命的是剛才被狂風吹飛,落地時摔得七葷八素,體內的氣血還沒順過來,個個臉色發白,嘴裡直吐酸水。
突然看到一座肉山帶著滾滾泥石流碾壓過來,那張黑窟窿一樣的大嘴張開,足有十幾丈寬,腥臭的氣味直接把他們罩在裡面。
幾個散修嚇得雙腿直打擺子,褲襠當場就濕了一片,連爬都爬不動。
諸懷的大嘴狠狠往地上一鏟。
咔嚓!
連地皮帶積雪,加上五個躲閃不及的散修,一口全給吞了下去。
連慘叫聲都沒能傳出來半句,那幾個人就被卷進了大嘴裡,骨頭斷裂的悶響隱隱約約傳出來,緊接著就被諸懷咽進了肚子裡。
剩下那十來個散修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跑!快跑啊!」
「吃人了!這怪物真吃人!」
「別擋道!給老子滾開!」
散修們扯著嗓子大喊大叫,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腿。
在生死關頭,平日裡稱兄道弟的江湖道義全成了廢紙。
他們心裡都清楚得很,憑自己的兩條腿,想跑過這種一步能跨幾十米的上古凶獸,根本就是痴人說夢。
但他們不需要跑得過諸懷。
他們只要能跑得過身邊的同行道友就行。
只要後面的道友被怪物追上吃掉,諸懷停下來嚼人的功夫,自己就能多跑幾百米。
要是這怪物胃口小,吃飽了幾個,說不定就懶得追他們了。
抱著這種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狠毒念頭,幾個稍微有點力氣的散修甚至在逃跑途中暗中下絆子,抬腳就把身邊跑得慢的人踹倒在雪窩裡,自己借力往前竄。
陳閒站在高處的山頭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這出人吃人的鬧劇。
他兩隻手垂在身側,完全沒有挪動步子的意思。
眼下的諸懷吞了活人血肉,眼睛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身上散發著濃濃的暴虐煞氣,活脫脫就是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瘋公牛。
這種狀態下的凶獸,渾身皮肉硬得跟玄鐵一樣,力大無窮。
要是這個時候直愣愣地衝上去跟它硬碰硬,純粹是吃飽了撐的,費力不討好,自己也得吃點暗虧。
陳閒打算等它這股瘋勁稍微緩一緩,再找機會收拾。
反正那些自私自利的散修,死多少他都不會心疼。
可就在陳閒準備繼續看戲的時候,旁邊的江靈珊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江靈珊急得滿臉通紅,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扯著嗓子喊:「閒哥!陳大師!快出手幫幫忙啊!求求你救命!我師兄他們頂不住了!」
一邊喊著,江靈珊一邊死死指著山谷左邊的一條亂石溝。
陳閒轉過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見在那片被碎石堆滿的溝壑里,江清玄和江清幻兩個人正架著受了重傷的江清武,跌跌撞撞地往前逃。
江清武的左邊胳膊在之前的毒液里被化得精光,傷口草草包紮了一下,鮮血順著褲腿一路滴答。
他疼得臉色像白紙一樣,整個人大半重量都壓在兩個師兄身上。
江清玄和江清幻雖然沒缺胳膊少腿,但剛才在火山裡為了保命,真氣消耗得七七八八,現在抬著一個百多斤的大活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裡,速度慢得像烏龜爬。
轟!轟!
諸懷吃完了那幾個倒霉鬼,根本沒飽,那四隻巨大的黑蹄子轉了個方向,踩碎了沿途的巨石,直奔江清玄三人沖了過去。
那動靜太大了,地面被踩出半米深的巨大腳印,山谷兩邊的積雪被震得不斷發生小型雪崩。
就憑他們那點逃命的速度,不到十步路,就得被諸懷追上,直接踩成肉醬吞進肚子裡。
「閒哥!求你了!只要你救我師兄,讓我做牛做馬都行!」
江靈珊直接跪在凍土上,死死抱著陳閒哀求。
陳閒看著江靈珊,眉頭微微皺起。
按他平時的脾氣,江清玄那幾個東西多次當面冷嘲熱諷,嘴臉惡毒下作,這種人死了也是活該,根本不值得搭上一根手指頭。
但陳閒看著那頭體型巨大的諸懷,腦子裡閃過另外一個念頭。
這畜生是吃活人血肉來補充氣力的。
剛才吃了那五六個散修之後,它身上的凶煞黑氣明顯比剛破土的時候濃郁了三分,腦袋上的四隻巨角甚至開始泛出暗紅色的光。
要是任由它把江清玄這幾個修為不弱的宗門弟子也給吃了,這頭怪物的力氣肯定還得繼續往上漲。
到那時候,等它把場子裡的人吃得一乾二淨,徹底恢復了上古凶獸的元氣,自己收拾起來免不了要多費不少手腳,甚至難以輕易壓制住它。
既然早晚都要打,就不能讓這畜生繼續進補。
想到這層利害關係,陳閒低頭看了江靈珊一眼。
「你老老實實站在這兒,別亂跑。」
陳閒丟下這句話,腳下猛然發力。
沒有多餘的花哨招式,整座山頭被他這一踩,堅硬的凍土層直接炸裂開一道丈許寬的口子。
陳閒整個人已經化作一道凌厲的灰影,速度快得扯破了半空的冷風,直奔山谷正中央扎了下去。
亂石溝里。
江清玄已經聽到了身後頭頂上傳來的粗重喘息聲。
那股子比死屍還要難聞百倍的惡臭氣味,直往他脖子後頭灌。
「大師兄!我不行了!你們放開我吧!自己跑!」
江清武痛得嘴角淌血,眼看那座肉山已經壓到了頭頂,絕望地哭喊起來。
江清幻雙腿一軟,直接被腳下的亂石絆倒在地,連帶著把江清玄和江清武全都拽倒在雪堆里。
江清玄抬起頭,那張巨大的馬臉已經懸在他們正上方。
四隻黑沉沉的巨角像是幾根倒塌的石柱,遮住了頭頂所有的天光。
諸懷的大嘴已經咧開,喉嚨深處黑洞洞一片,滾燙腥臭的黏液像下雨一樣往下滴落。
完了。
徹底完了。
江清玄手裡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雪地上,他眼裡全是絕望,整個人徹底認命,閉上眼睛等死。
江清幻更是嚇得抱頭尖叫,嗓子都喊破了音。
就在這頭龐然大物張開大嘴,要把他們三人連同腳下的亂石一口鏟進喉嚨的生死關頭。
半空之上,一道黑影凌空而降。
那道身影快得帶起刺耳的破風聲,直接撕裂了周圍翻滾的雪霧。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陳閒從天而降,雙腳裹挾著純陽真氣,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諸懷那巨大的腦門正中央。
轟隆——!
沉悶的巨響如同一座鐵鐘被重錘狠狠砸中,在整個山谷里來回迴蕩。
陳閒這一腳踩下去,少說有幾十萬斤的霸道巨力,硬生生灌進了諸懷的腦袋裡。
原本狂奔突進、勢不可擋的龐然大物,腦袋被陳閒踩得狠狠往下一沉,轟的一聲直接砸在冰冷的亂石堆里,砸出了一個方圓幾十米的大深坑。
諸懷那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四條粗如鐵柱的腿死死擦著凍土往前滑,堅硬的凍土地面被生生犁出了四道十幾米寬、深不見底的巨大溝壑。
亂石崩飛,雪浪翻滾。
這一腳,就像是在高速飛馳的重卡車頭上狠狠踩了一腳死剎車。
硬生生把這頭狂暴的上古凶獸給逼停在原地,停在了江清玄三人的眼皮子底下。
凶獸嘴裡的黏液,距離江清玄的腦門只有不到半尺遠,卻再也無法往前挪動半寸。
四周的狂風驟然停頓。
那些四散奔逃的散修們停下了腳步,連滾帶爬地躲在石頭後面,目瞪口呆地往回看。
江清玄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的冷汗糊住了眉毛。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順著諸懷那顆陷在泥坑裡的巨大腦袋往上看。
寒風呼嘯的山谷里,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安安穩穩地踩在凶獸腦門上。
陳閒雙臂自然垂下,布衣在冷風中獵獵作響,臉色平靜得就像剛才只是隨腳踩死了一隻擋路的螞蟻。
而在他腳底下,那頭不可一世、把幾十個修士當點心嚼的上古凶獸諸懷,被這一腳震得腦仁發顫,四隻大蹄子趴在爛泥里,半天硬是沒能把腦袋從地里拔出來。
全場死寂一片。
逃命的散修們張大嘴巴,喉嚨里咕嚕咕嚕直響,連大口呼吸都忘了。
江清玄癱坐在泥坑邊上,看著頭頂上那個宛如神兵降臨的年輕人,整個人徹底僵死過去。
以肉體凡胎,一腳硬生生踩停上古凶獸。
這等手段,這等霸道。
在場的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後背全是冷汗,看著踩在凶獸頭頂的陳閒,心裡翻江倒海,紛紛驚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