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的散修跪在爛泥雪水裡，扯著嗓子大喊。
「陳大師，您有啥吩咐儘管張嘴！」
「對！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把這條爛命搭進去，我們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只要大師一句話，要我們去砍誰，兄弟們抄傢伙就上！」
這些散修在泥湯里拼命磕頭，一個比一個喊得賣力。
他們心裡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眼前這個年輕人，赤手空拳把上古凶獸諸懷的角都給掰折了。這是通天的大人物，真正的粗大腿。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修行界，誰不想找個硬靠山？
救命的恩情得認，更要緊的是把關係攀上。
只要今天把差事辦得體面，博得這位年輕爺的順眼，回頭人家從指甲縫裡隨便漏出一點靈藥渣子，或者隨口指點兩句功法口訣，對他們這群在泥地里打滾的野路子散修來說，那就是祖墳冒青煙的天大造化。
陳閒看著這群眼神發熱的漢子，心裡跟明鏡一樣。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沒好處的事誰也不肯白賣命。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輕輕一搭。
體內真氣往外一吐。
金色的氣流在手心裡翻滾，幾個呼吸的工夫，聚成了一隻巴掌大的金光小鳥。
小鳥活靈活現，撲棱著翅膀，懸停在半空，發出清脆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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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修們看直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以氣化形，這份控氣功夫簡直神乎其神。
陳閒看著他們，直接開口道：「用不著你們去拼命，去替我護住一個人。」
「她叫蘇晚晴。」
陳閒抬手往前一指：「你們跟著這隻靈鳥走。靈鳥會把你們帶到她身邊。把人給我全須全尾地護結實了，別少了一根頭髮。只要她平平安安，今天的救命恩情，咱們就算兩清。」
「若做得好，到時還給你們一人附贈一枚丹藥。」
老散修一聽，胸脯拍得咚咚響。
「陳大師您放寬心！」
「我們就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也絕不讓蘇姑娘掉一根頭髮！」
「哪個不長眼的敢動蘇姑娘半下，老子第一個生撕了他！」
這幫散修爭先恐後地表態，生怕自己落了後。
保一個人可比去跟老怪拼命容易多了，這簡直是送上門的差事，必須辦得漂漂亮亮。
何況完成任務，還有丹藥。那就得更加拼命了。
「去吧。」
陳閒揮了揮手腕。
金光靈鳥調轉頭，撲閃著翅膀朝山谷上方飛去，拉出一道淡淡的金線。
「兄弟們，跟緊靈鳥，抄傢伙出發！」
十幾個散修呼啦啦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提起刀劍，邁開兩條腿，使出吃奶的力氣追著靈鳥狂奔出去。
不過幾分鐘，吵鬧的山谷就空了大半。
陳閒站在原地，吐出一口帶火星的熱氣。
他算了算時間。
有這麼一大群亡命散修在外面圍著，再加上自己臨行前留給蘇晚晴的那塊保命玉佩，硬頂個三五天半點毛病沒有。
要是擱在平時，陳閒絕對咽不下這口氣，早就自己殺過去把動蘇晚晴的人全清理乾淨。
可現在不成。
剛才跟諸懷死磕的時候，這畜生的皮實在太厚，撞塌了三座大山。陳閒為了活活扒下它的角，徹底解開了體內純陽真氣的壓制。
現在經脈里的真氣就像滾開的開水，四處亂竄。
要是再強撐著奔波趕路，體內的心魔反撲上來，把自己折騰得神志不清，事情只會更麻煩。他現在必須找個安靜地方，坐下來好好調理氣息，把那股邪念徹底壓服。
更何況，地上還躺著這麼大一攤子麻煩事。
諸懷還沒斷氣呢。
陳閒轉過身，正打算往諸懷跟前走，腳步卻突然停下了。
那幫散修都跑光了，可身邊居然還留著幾個喘氣的。
江靈珊兩隻腳死死踩在泥里，臉蛋被冷風吹得發青，卻半點挪步的意思都沒有。
江清玄、江清幻，還有那個斷了一條胳膊疼得直抽抽的江清武，三個大男人正拉扯著江靈珊的衣袖，急得滿腦門子冒油。
江靈珊一把甩開江清玄的手，退後半步，脖子梗得老硬。
「要走你們走！」
姑娘瞪大眼睛，看著陳閒：「閒哥剛救了咱們的命，一個人留在這荒溝里收拾爛攤子，我怎麼能走？我留下來給閒哥打下手！」
江清玄氣得直跺腳：「你給他打下手？人家一巴掌能拍碎山頭，你連我都打不過，你能幫上什麼忙！」
江靈珊索性把臉扭到一邊，根本不搭理他。
陳閒看著這齣鬧劇，皺起眉頭，直接沖江靈珊開口：「你怎麼還不走？」
江靈珊小跑兩步湊上前，仰著臉認真回答：「閒哥，我給你當護法。」
陳閒擺擺手，語氣很平：「用不上。」
江清玄一看陳閒發話了，趕緊湊上前勸師妹：「聽見沒有！人家陳大師根本用不上你！師妹，聽話，快走吧！」
江靈珊連看都不看江清玄一眼，衝著三個師兄喊：「你們走你們的，不用管我！我認準了在這幫閒哥，誰也勸不動！」
陳閒心裡掛念著心魔和蘇晚晴的事，胸口本就悶著一團煩躁，實在沒心思聽他們師兄妹在這磨嘴皮子。
他掃了江清玄幾個人一眼，聲音低沉下來：「都走吧，別留在這礙眼，耽誤我的事。」
這話一丟出來，江清玄三個人後脖頸子直冒寒氣。
他們可是親眼看著陳閒徒手生拔兩隻巨角的，哪敢跟這位殺神頂嘴？
江清玄嚇得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廢話半句。
他沖兩個師弟使了個眼色，三個人連滾帶爬，踩著爛泥碎石，頭也不回地順著出谷的山路追上那些散修。
他們也想著到時從陳閒這裡獲得一枚丹藥。
江清玄他們跑了，江靈珊卻依舊站在那。
風雪吹亂了她的頭髮，姑娘兩隻手攥著衣角，抿著嘴唇，眼巴巴地看著陳閒，腳底下扎得牢牢的，打定了主意不走。
陳閒瞧了她一眼，沒再開口攆人。
他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耽誤不起。既然這丫頭非要待在旁邊凍著，那就由她去，只要不出聲搗亂就行。
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把身體的窟窿補好，調理好狀態，然後把蘇晚晴這事處理好。
陳閒轉過身，踩著結冰的血坑，大步走回諸懷的身旁。
這頭上古大凶趴在雪堆里，身體縮到了大水牛的大小，原本光亮的黑毛全都沾滿了污血，肚皮微弱地起伏著，鼻孔里噴出的熱氣越來越涼。
它頭上兩個血窟窿還在汩汩冒著黑血，那兩隻長得像人一樣的怪眼睛半睜半閉，沒了先前的暴虐，只剩下等死的絕望。
陳閒低著頭打量著它，腦子裡飛快盤算著怎麼拾掇。
一般的修行人碰到這種大妖凶獸，路子都很死板。
第一條路，直接剖開肚子挖出內丹吞下去，借裡面的妖力硬沖境界。
第二條路，肉身是大補，扔進鼎爐里配上老藥熬煉，或者直接切塊用大火烹飪吃進肚裡，強壯氣血筋骨。
至於腦袋上拔下來的那兩根堅硬無比的黑色巨角，更是難得的極品胚子，拿到鐵匠爐子裡淬火打造，能成兩柄斷金削鐵的神兵利器。
可這些道道，全他娘的耗時費力。
光是熬肉煉骨打武器，沒個把月根本出不來活。
更麻煩的是，陳閒現在的身體情況，根本不能直接吞這枚妖獸內丹。
純陽功力在經脈里狂沖，丹田裡的金丹熱得發燙，心魔正在泥丸宮裡找縫隙往外鑽。諸懷是上古狂暴的大妖，它的內丹里全是凶戾的煞氣。
這個時候把內丹吞進肚子，那就是把毒藥往傷口上倒，體內的平衡當場就得崩碎，心魔借著這股狂暴的凶煞勁直接奪舍，到那時候陳閒就真成了不人不鬼的瘋子。
可要是放著不管呢？
諸懷眼看就要咽氣了。
這畜生一死，體內的生氣斷絕，內丹里的極品精氣順著毛孔血液就會飛快消散到天地之間。等涼透了再去挖，好東西早變成了不值錢的死玉石，白白糟蹋了天物。
直接吞不行，放著不管又浪費。
這玩意就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讓陳閒有些犯難。
陳閒站在寒風中，目光死死盯在諸懷凹凸不平的肚皮上。
冷風夾著血腥味直衝腦門，刺激得他眉心突突跳動。
泥丸宮裡，心魔那點雜念還在翻騰，像一團火苗在經脈里亂舔。純陽真氣太滿太烈，體內的金丹已經轉到了極限，就像一個快要被大水撐爆的水庫，多一滴水都裝不下了，再硬塞別的力道，非炸膛不可。
水庫太小，水太多……
陳閒眼皮突然猛地一跳，腦子像是被冷風吹開了一扇門。
誰規定一個修行人肚子裡，只能留一個金丹？
正常人修煉，千錘百鍊聚出一顆本命金丹，就把這金丹當成唯一的命根子，真氣全往裡面灌。
可要是把諸懷這枚快要溢出精氣的凶獸內丹，當成一塊未經雕琢的生鐵呢？
不用自己的金丹去消化它，而是用純陽真火將這枚獸丹硬生生洗刷乾淨，抹去裡面的雜質和野獸煞氣，直接在自己的氣海裡面，再煉出一顆新的金丹！
一個池子裝不下，那就並排再修一個更大的蓄水池！
體內有了兩顆金丹，自己的純陽功力就有了分流的地方。
真氣在兩顆金丹之間來回倒騰，不僅運轉速度能翻倍，根基更會厚實得不像話。
最妙的是，多出來一個金丹，就像在經脈關隘處多加了一道重鎖鐵閘。
以後泥丸宮裡的心魔要是敢跳出來作祟，自己直接催動雙金丹，一左一右合力絞殺，任憑心魔有多邪門，也能像磨盤碾豆子一樣，將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念徹底碾成齏粉！
想到這，陳閒心頭大亮。
這路子看似離經叛道，在別人眼裡無異於自尋死路，但陳閒身負無上仙法傳承，體內的底子雄厚得嚇人，換作旁人煉兩顆金丹必定爆體，他卻完全吃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