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懷發出一聲尖銳刺骨的大叫。那龐大的身軀被劇痛激得連連後退,四條粗壯的蹄子在堅硬的凍土地面上踩出幾個大泥坑。它痛得瘋狂甩頭,斷角處的血水甩得四處亂飛,大腦袋左右亂擺,撞在旁邊的山壁上,撞碎了大片凍土。
躲在大石頭後面的散修們伸長了脖子,看清這一幕後,一個個激動得跳了起來。
「斷了!那畜生的角真的被拔斷了一根!」
「陳大師真神了!這麼大的角,光憑兩隻手就給硬生生撕下來了!」
「太猛了!咱們有救了,咱們真的能活命了!」
刀疤臉用力拍著大腿,嘴裡不停地罵娘,滿臉都是狂喜。江清玄那幾個人縮在石頭夾縫裡,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定定地看著站在前方的陳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而事情還沒完。
諸懷吃痛退後了十幾米,不但沒有立刻倒下,反而徹底陷入了瘋癲。
劇痛讓這頭上古凶獸徹底狂暴。它鼻孔里噴出一股股通紅滾燙的熱氣,嘴裡滴答著粘稠發黑的涎水,四隻腳掌在地上使勁蹬踩。冰雪凍土在它的鐵蹄底下徹底炸裂,它那雙人眼通紅一片,死死鎖定在陳閒身上。
地面被踩得咚咚悶響。
陳閒隨手把那根斷角扔在地上,沉重的角砸出個大坑。
他站在坑邊,看著前面凶相畢露的怪物,臉上沒有任何慌張。他抬起手,衝著諸懷招了招:「來吧,畜生。」
話剛落音,諸懷龐大的身軀已經狂奔而起。
它低著腦袋,剩下的那根獨角對準陳閒,鼻孔里的滾燙熱氣直衝出來,整座山谷的空氣都在震盪。眨眼之間,它那如小山一樣的腦袋就已經撞到了跟前。
陳閒雙腿微微彎曲,真氣在經脈里瘋狂奔涌。他原本打算跟剛才一樣,正面跟這畜生撞擊一次,抓住機會抱住它另一隻角,順勢直接扯下來。
可是讓陳閒沒想到的是,這頭看似笨重粗蠻的凶獸,骨子裡狡猾透頂。
就在它全速衝撞到陳閒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諸懷那龐大的身軀猛地朝側面一扭,前蹄用力往旁邊一滑,巨大的馬臉順勢拐向山谷的一條狹窄退路。
它根本不是要拼命,它是想逃!
剛才被硬生生扯斷一根角的劇痛,讓這頭凶獸心裡生出了恐懼。它知道打不過眼前這個人類,狂暴衝鋒只是為了虛晃一槍,想要藉機逃出生天。
陳閒見狀冷笑一聲。
「孽畜,還想逃?受死吧!」
他哪裡肯給它逃跑的機會。
陳閒腳掌在堅硬的地表重重一踏,整個人拔地而起。半空中帶出一道淡淡的金色殘影,直接追上了諸懷龐大的身軀。
他在空中一個翻轉,穩穩噹噹地落在了諸懷的腦袋頂上。
諸懷察覺到頭頂又落下了那道煞神的身影,嚇得渾身肉皮都在瘋狂打顫。它發狂地左右猛甩脖子,巨大的腦殼不斷往兩側的石壁上狠狠砸去,拼了命想要把頭頂上的陳閒給甩下去。
但陳閒雙腳死死卡在它的骨縫之間,整個人像焊死在上面一樣,穩如泰山。
陳閒根本不給它掙扎的機會。他俯下身子,兩隻手伸出,直接死死抓住了諸懷頭頂剩下的最後一根粗壯黑角。
「給我起!」
陳閒雙臂肌肉猛烈隆起,真氣灌進掌心,發力往上一扳!
「嗷——!」
諸懷發出悽慘的嚎叫,痛得四蹄發軟,節節後退。每退一步,都在凍土上踏出幾米深的大坑。
它想甩,甩不掉陳閒。
它想逃,兩隻腳被真氣壓制,根本逃不動。
它的喉嚨里不斷噴出難聽刺耳的痛叫聲,嘴裡噴著血沫,拼盡全力想要擺脫頭頂的劇痛。
但陳閒這一次有了經驗。
他調動體內的所有功力,雙手扣緊角根,借著對方掙扎搖擺的慣性,一下接著一下死命往外拔。
咔!
骨質裂開的脆響開始傳出。
諸懷痛得身子發軟,四蹄在泥坑裡瘋狂打滑,嘴裡的慘叫聲越來越虛弱,連撞擊山壁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了。
不到十分鐘的時間。
轟!
伴隨著最後一聲刺耳的撕裂聲,伴隨著骨肉崩斷的聲音,諸懷腦袋上剩下的最後一根黑色巨角,被陳閒硬生生連根拔了下來!
濃稠發臭的黑血從巨大的斷裂傷口處大片大片噴灑出來,染紅了大片的泥濘雪地。
諸懷的兩隻角全被拔斷。
這下子它慘叫不止,整副龐大的身軀重重跌落在爛泥坑裡。它昂起那張沾滿鮮血的怪臉,對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出最後一聲哀鳴。
但這哀鳴聲越來越弱,越來越散。
緊接著,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失去了雙角的諸懷,身體內部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破裂開來,原本十幾丈高、幾萬斤重的龐大身軀,竟然開始快速變癟變小。
它就像一個被扎破了口子的皮球一樣,體內的黑氣順著兩個斷角處瘋狂噴射出去。
眨眼的功夫,原本像小山一樣的巨型凶獸,身軀急速萎縮。五丈、三丈、一丈……
最後,它軟綿綿地趴在血泊之中,徹底退化變成了一頭只有普通大水牛大小的怪牛,躺在泥巴里微弱喘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就在凶獸縮小的這一刻。
躲在巨石後面的幾十號散修,突然感覺全身一松。
原本壓在每個人胸口上的那種沉悶窒息感,全部退散了。
呼啦——
山谷上方,外面的刺骨寒風夾著乾淨的雪花,順著頭頂的風道,大片大片地灌了進來。
空氣中瀰漫了半天的濃烈腥臭和毒氣,在寒風的吹拂下,很快消散在天地之間。
所有散修抬起頭,驚喜地看著飄落下來的白雪。
他們都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那堵原本無論用刀砍、用劍刺都破不開的無形空氣牆,徹底沒了。
獨屬於這頭上古凶獸的天地結界,在它雙角被拔、本源妖力散盡之後,跟著瓦解了。
他們活下來了。
陳閒真的憑著一己之力,把這頭上古凶獸給徹底收拾了!
結界消失的一刻,陳閒從泥坑邊上站直身子。但他沒有露出任何輕鬆的表情,反而直接皺起了眉頭。
就在陣法屏障散開的當口,他敏銳地察覺到,遠處傳來了一陣極其不尋常的能量波動。
這能量波動,那就說明,蘇晚晴有危險。
陳閒看了看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諸懷。這畜生妖力散盡,一時半會兒根本跑不掉。
他現在不急著去收拾煉化這頭諸懷,邁開步子,走向不遠處那群驚魂未定的散修。
還沒等陳閒走近,一道纖細的身影突然從石頭縫裡沖了出來。
江靈珊眼眶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踩著積雪一路小跑,不管不顧地直接撲到了陳閒的身上。
她兩隻手死死抓著陳閒胸前的布料,激動得渾身發抖,大聲喊著:「閒哥!你沒事!你真的沒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剛才看到陳閒被諸懷瘋狂撞山、甚至被埋進深雪坑的時候,她真以為陳閒死透了。現在摸到陳閒身上溫熱結實的胸口,她懸著的一顆心才算徹底落回肚子裡。
陳閒被她撞了一下,腳步穩穩停住。他抬起手,在江靈珊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咧嘴笑了笑:「我能有什麼事呢。不過是一隻小小畜生罷了。」
陳閒低頭看著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年輕姑娘,心裡多少有些觸動。
在這修道界裡,全都是算計和殺戮。之前在場的大幾十號人,從頭到尾只想著怎麼活命,怎麼拿他當擋箭牌。只有這個姑娘,從頭到尾是真的在擔心他的死活,甚至願意為了他跟自己的同門師兄翻臉。
不遠處的石頭堆後面,十多個散修聽到陳閒那句「一隻小小畜生罷了」,嘴角全都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大家心裡暗自嘀咕。
那可是山海經里記載的上古凶獸諸懷啊!隨隨便便撞碎了三座山頭,一口氣吞了五六個修士,連皮毛都能震開幾十米劍氣的怪物,到你嘴裡竟然成了「小小畜生」?
在場的人都覺得陳閒這話實在太裝了。
但轉念一想,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一股無力感。
人家裝,人家裝得起!
換做別人,別說去拔角了,連人家一記甩頭都接不住,當場就得被踩成肉餅。陳閒赤手空拳把凶獸的雙角生拔下來,把怪物揍得縮成牛犢子大小,這份本事,他就算把天吹破了,也沒人敢站出來反駁半句。
人群角落裡,江清玄、江清幻和斷了一條胳膊的江清武,三個人臉色發白,站在原地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江清玄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爛泥,額頭上全是冷汗。
救命之恩擺在眼前。之前他們三個人對陳閒冷嘲熱諷,罵人家是菜鳥、是拖油瓶,結果到頭來,連命都是人家隨手從凶獸蹄子底下撿回來的。
至於小師妹江靈珊撲在陳閒懷裡這檔子事,江清玄更是不敢多說半個字。
自古以來女人向來慕強,修行界的女人更是如此。換做任何一個女修士,面對這麼一個能手撕凶獸的大能,崇拜敬佩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們要是敢在這個時候開口罵江靈珊不知羞恥,怕是陳閒轉手一巴掌就能把他們拍進石壁里摳都摳不出來。
這個時候,周圍那些散修互相看了看。
撲通!
一個老散修率先走出來,雙腿一彎,直接跪在冰冷的泥水裡。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嘩啦啦一片響動,剩下的二十多個散修全都跪了下來,對著陳閒磕頭抱拳。
「陳大師神威!」
「多謝陳大師救命之恩!要是沒有陳大師出手,我們今天全得葬身獸腹!」
「陳大師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
喊聲震天,大家的聲音里全是撿回一條命的慶幸與敬畏。
江靈珊這才反應過來周圍全是人,臉頰微微一紅,趕緊從陳閒懷裡退開半步,擦了擦眼淚,乖巧地站在陳閒旁邊。
陳閒掃視了一眼跪滿一地的修士,面色如常,語氣十分直白:
「感激的話就不必多說了。嘴上說得再漂亮,也沒什麼用處。」
「你們現在幫我做一件事,就當是報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