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懷那顆血淋淋的內丹剛滑進喉嚨,陳閒就覺得肚子裡像是吞下去了一團燒得通紅的鐵疙瘩。
陳閒盤腿坐在結了厚冰的凍土上,雙手結印,守住心神。
他沒打算按照老規矩拿自己的本命金丹去強行吞掉這股妖力。他早打好了算盤,既然原本的氣海裝不下這麼多純陽力道,那就在身體裡另外開闢出一塊新的地盤,給這顆獸丹剝皮抽筋,用體內的純陽地火徹底熔煉它,抹掉諸懷留下的所有野獸烙印。
他要把它燒製成自己的第二顆金丹。
這就好比在一座大宅子旁邊,硬生生再蓋出一座同樣堅固的跨院。
純陽真火在丹田裡翻江倒海,化作一圈圈金色的鎖鏈,把諸懷內丹里殘留的暴戾獸魂狠狠勒住,一寸寸燒碎、煉化。那些雜七雜八的污濁血氣順著毛孔排出去,在陳閒頭頂聚成一團團白色的蒸氣。
前面的步驟走得極穩,也極順暢。
這頭龐然大物的內丹底子太厚實了,在烈火淬鍊之下,原本暗紅髮黑的外殼一層層剝落,露出了裡面金光閃爍的圓球。
新金丹已經有了雛形,圓滾滾的,在他肚臍下方三寸偏左的竅穴里穩穩轉動。原本的本命金丹則盤踞在正中氣海,同樣散發著濃郁的金芒。
陳閒心裡暗暗鬆了口氣,只覺得渾身經脈被兩股澎湃的真氣填得滿滿當當,舒暢得想仰天長嘯一聲。
可好景不長,就在這兩枚金丹徹底定型、要真正融會貫通的那一刻,變故陡生。
陳閒肚子裡猛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雷響。
兩顆金丹,竟然打起來了。
原本老老實實呆在各自竅穴里的金丹,像兩個互不順眼的仇人,突然爆發出強烈的排斥。正中氣海的那顆金丹,是陳閒從小苦練出來的無上純陽;新煉出來的這一顆,同樣灌滿了諸懷最精純的陽剛烈性。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兩個都是霸道至極的純陽屬性,剛猛對剛猛,剛硬對剛硬,天生就沒辦法在一具皮囊里和平相處。
砰!
兩股力量如同兩柄重型鐵錘,在陳閒的中焦經脈里狠狠對撞了一記。
陳閒身子劇烈一顫,喉嚨口一甜,一股滾燙的熱血差點直接噴出來。他咬死牙關,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幸好他這副身板還行,經脈被純陽真氣沖刷得比精鋼還要堅韌幾分,換做尋常修士,就這一下對撞,整條脊梁骨連帶內臟早就被炸成一地肉泥了。
可即便經脈沒被當場撐破,陳閒也清楚得很,這樣硬抗根本撐不了多久。
砰!砰!
兩枚金丹在肚子裡像發了瘋的野牛,一次又一次狠狠碰撞。每一次撞擊,陳閒體內的骨頭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皮肉下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高高鼓起,劇痛順著脊椎骨直衝腦門。
陳閒腦子轉得飛快。
問題出在哪裡,他比誰都明白。
兩個金丹全都是剛猛霸道的純陽之氣,水火不容是常理,兩個純陽硬湊在一起,那就是兩把乾柴架在大火爐里,除了炸膛根本沒有第二條路。
必須變通!
陳閒咬著牙,強行忍住經脈撕裂的劇痛,立刻改變了運功路線。
他打算把那枚新煉製出來的金丹屬性徹底扭轉過來,把裡面的純陽剛烈之氣,用功法強行逆轉,改造成純陰之氣。
孤陽不生,孤陰不長。只要有一顆變成了純陰金丹,一陰一陽,互為表里,太極運轉,陰陽調和,這兩顆金丹就能在體內安安穩穩地共存下去。
想法十分美好,可等真正動起手來,陳閒才發現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太難了。
想要把一顆已經成型的純陽金丹逆轉成純陰屬性,需要海量且極度純粹的純陰之氣來當中和的引子。
陳閒全身上下流淌的除了純陽真氣還是純陽真氣,骨子裡就沒有半點陰寒的成分。周遭的雪山雖然冷,冰雪雖然刺骨,但那不過是天地間最粗淺的物理寒氣,根本算不上能夠入藥煉丹的純陰靈氣。
杯水車薪,差得太遠了。
陳閒拼盡全力抽取丹田深處那少得可憐的一點陰涼之息,試圖去包裹新金丹。可那點微薄的氣息剛碰到金丹的邊緣,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當場就被金丹散發出來的高溫給燒乾了。
這一下,陳閒徹底陷入了進退兩難的死胡同。
退?
如果現在放棄,把這顆好不容易煉化了大半的凶獸內丹硬生生吐出去,不僅前功盡棄,而且暴亂的妖力反噬回來,他體內的經脈至少要廢掉一半,連原本的本命金丹都得被炸出裂痕。
可要是不退呢?
體內這兩枚純陽金丹越斗越凶,排斥得越來越猛烈。經脈雖然結實,但畢竟是血肉之軀,再任由它們這麼毫無節制地對撞下去,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他的整座氣海就得徹底塌陷,五臟六腑都得被燒成灰燼。
陳閒坐在冰面上,渾身皮肉滾燙得像一塊剛出爐的生鐵。汗水剛從毛孔里滲出來,還沒等滑落,就直接被周身的高溫蒸發成了滾燙的白汽。他雙眼緊閉,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整個人處在極度痛苦的定境邊緣,腦子都開始一陣陣發黑。
就在他走投無路、進退失據的危急關頭,耳邊模模糊糊地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那聲音聽著很近,帶著慌亂和焦急,是江靈珊。
「閒哥,你沒事吧?」
「你怎麼出了這麼多的汗?臉色怎麼這麼嚇人?閒哥,你……你不會是走火入魔了吧?」
陳閒的神魂被死死困在體內兩顆金丹的戰場上,根本沒辦法張嘴回話,連動一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任由體內的烈火把體溫越推越高。
江靈珊見陳閒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眉頭擰成了一個大鐵疙瘩,表情痛苦得五官都有些扭曲,頓時急得直跺腳。
「閒哥,你身上好燙啊,我幫你擦擦汗。」
江靈珊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燥的手帕,湊上前去,伸手朝著陳閒被汗水浸濕的額頭上按了過去。
她的手掌剛碰到陳閒滾燙的皮肉。
轟!
陳閒只覺得原本快要乾涸炸裂的經脈深處,猛地鑽進來一股甘甜清涼的氣息。
那是極其純粹、極其溫潤的純陰之力。
這股純陰之力順著江靈珊的手掌心,像山間甘甜的泉水,毫無阻礙地瘋狂湧進了陳閒的身體裡。原本被純陽真火燒得快要融化的枯竭經脈,在這股清涼力量的沖刷下,竟然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舒坦。
那股子久旱逢甘霖的舒服勁,直接讓陳閒本能地產生了貪戀。
純陰之力!天底下最罕見的純陰之體!
陳閒體內的純陽金丹如同見到了獵物的餓狼,甚至不需要陳閒用神識去指揮,身體的自保本能就徹底接管了一切。
陳閒那條原本僵死的手臂猛地抬了起來,一把死死鉗住了江靈珊的手腕。
他的五指像鐵箍一樣,力道大得嚇人。
江靈珊完全沒防備,被他抓得痛呼了一聲。
「閒哥,你快放手啊!」耳邊響起了江靈珊驚慌失措的聲音,「你別捉住我……閒哥,你捉痛我了,骨頭都要被你捏斷了!」
她一邊叫喊著,一邊拼命想把手腕抽回去。可陳閒現在體內正是純陰之氣極度匱乏的要命時刻,哪裡肯放手?
陳閒的神魂其實是清醒的。
他在那一片混沌的識海深處,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種感覺極其古怪,就像是人掉進了一個掙脫不開的夢中夢裡。他拼命告訴自己,快鬆開,不能害了這個單純的小姑娘,趕緊放手。
可任憑他的意識在識海里如何大吼大叫,他的肉身卻根本不聽使喚。
體內的純陽功力徹底失控,狂暴的渴求壓倒了一切理智。陳閒不僅沒鬆手,反而雙臂用力往懷裡一拽,直接把江靈珊整個人硬生生拉進了懷裡。
江靈珊撞在陳閒堅硬如鐵的胸膛上,嚇得尖叫起來。陳閒身上的熱量燙得她皮肉生疼,而陳閒體內的吞噬力道,正順著兩人接觸的皮膚,瘋狂地吸取著她身上的精氣。
「閒哥,你不要這樣……」
江靈珊的聲音帶了哭腔,兩隻拳頭胡亂捶打著陳閒寬闊的肩膀,氣喘吁吁地嗔怪著,喊叫著:「閒哥,不要啊!你醒一醒啊!」
她拼盡全力推搡,可在這股近乎蠻橫的力量面前,她的掙扎顯得軟綿綿的,毫無用處。
陳閒聽著耳邊哭求的聲音,心裡憋悶到了極點。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雙手,想要把這個無辜的姑娘推開,可神魂和肉體徹底脫節,他只能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本能驅使。
再往後的事情,陳閒就徹底不知道了。
因為就在純陰之氣大批量灌入氣海、與體內暴躁的純陽金丹猛烈接觸的那一剎那,陰陽兩極並沒有立刻乖乖調和,反而像火藥桶里扔進了一顆火星,爆發出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碰撞。
兩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在正中氣海狠狠對轟在一起。
那股無法形容的巨大衝擊力,直接把陳閒的意識海給震得七零八落。眼前驟然一黑,所有的感知、聲音、痛苦,全都在這一刻被硬生生掐斷。
他當場失去了意識。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鐘,陳閒腦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完了。
這回是真真正正地玩脫了。
如此恐怖的反衝力道在體內爆開,自己的經脈和丹田絕對保不住,大概率是要當場被炸得粉身碎骨、爆體而亡。
這一波,終究還是太貪了。
好端端的,非要去搞什麼雙金丹。人活著不能太貪心,貪心不足,當真要搭上這條小命了。
風雪在山谷里呼嘯而過,所有的動靜,徹底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