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征來送糧的徭役,一個個佝僂著背,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張順的話擲地有聲,兩道「死罪」聽在陳正心裡猶如擂鼓,可這些人卻不說話,也不咒罵,更沒有抱怨,連嘆息都省了。
每個人都彷佛丟了魂一般,眼珠渾濁發暗,沒有半點的光,木然地看著自己腳下。
連續幾次送糧失敗,死傷徭役無數,早已讓這些人覺得,送糧就是送死,他們已經認定了這個結局。
看到這一幕,張順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可又無可奈何。
他對著自己的兵卒下達命令。
「整軍,出發!」
送糧隊浩浩蕩蕩地出了兵營,部將站在後面一臉冷笑。
「不要怪我,怪就怪你是小侯爺的人!」
最近連日下雨,讓本就不好走的土路變得更不好走,送糧隊剛出兵營,就一頭扎進了爛泥里。
偏偏剛才還晴朗的天空再次陰暗下來,淅瀝的小雨眨眼而至,將徭役們的破麻衣浸透,沉沉地貼在身上。
這些人面無表情,用力地推著糧車,每抬一步都要狠狠地拽一下。
陳正被分到隊伍的中間,他前後看了一眼,明明只有十輛糧車,此刻隊伍卻拖得老長。
路實在太難走了,大家深一腳淺一腳,所有人弓著腰死命地朝前推著。
張順看了眼天氣,對著自己的兵卒道:「分出一半的人去幫忙,中午趕到回草店休息。」
兵卒們應了一聲,加入到行列中,但依舊無濟於事,並沒有讓隊伍的速度提升多少。
所有人都不說話,悶聲地走著,一路上只有車輪痛苦的身影,和濃重的喘息聲。
陳正嘆了口氣,這些徭役的年齡普遍四十多歲不說,個個都面黃肌瘦,瘦弱的手臂哪裡還有力氣?
過了回草店,就到了北山的區域,也是山匪出沒的地方,尤其是祁峰口,一個容易埋伏的地方。
祁峰口是一個峽谷,兩側都是岩石峭壁,卻隱藏著無數岩洞,便於藏身。
據說前面幾次送糧都折在祁峰口。
這裡距離北疆並不遠,因為常年戰亂,導致山匪眾多,一股股綹子,各占山頭。
「啊!」和陳正同車的一名徭役腳下一滑,身體朝著一側栽去。
徭役下意識地揮舞雙手,想要抓住東西,卻不想拉住了旁邊徭役的衣服,於是一系列連鎖反應發生了,糧車左側瞬間被拉倒三四人。
本就一隻輪子深陷爛泥的糧車因為力道不均,瞬間失去平衡,朝著那些徭役的方向倒去。
這糧車上可是足足裝了30石的糧食,要是被壓實了,焉有命在?
頓時倒下的幾人發出恐懼的驚呼。
「啊,我不想死啊!」
他們想要躲,可爛泥早已經將他們牢牢抓住。
兩名兵卒眼見,急忙上前,可因為慣性,增加的兩人根本無濟於事。
張順回頭正好看見這一幕,心中嘆了口氣。
「剛出發,就要死人了嗎?這狗草的天氣。」
他並沒有動,因為距離遠,30石的糧車也不是幾個人能夠在一側撐住的。
徭役的臉上滿是恐懼的神情,躺在爛泥里哆嗦著,帶著絕望的眼神閉上雙眼,早已放棄了。
就在千鈞一髮之時,一道身影瞬間到了近前。
「起!」陳正大喝一聲,兩隻手撐住糧車,微微緩和一下,瞬間整個肩膀頂在糧車上。
正在歪倒的糧車瞬間停頓了一下,卻再次緩慢地朝著下方倒去。
「幫忙!」陳正又喝了一聲,「另一邊的人過來!」
可另一側的徭役早已經被嚇傻,呆滯地站在原地,又有兩名兵卒沖了過來。
五人合力,加上剩下的三名徭役,這才生生地將糧車翻倒的勢頭止住。
陳正深吸了一口氣,大喝一聲:「起!」
其他人配合發力,30石的糧車竟然就這樣緩緩地回正。
四名兵卒滿臉震驚地看向陳正,這老翁竟然如此有力,一個人生生地將糧車頂了起來。
看似大家都在幫忙,但他們四人明白,其他人只是控制著方向,真正發力的是陳正自己。
張順也是一臉吃驚,縱馬過來。
「咯吱!」糧車落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
陳正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雖然他的力量已經有了16點,但這可是30石,整整三千斤的糧食,陳正感覺剛才一瞬間,身上的力氣都要被抽空了。
「好樣的!」一名兵卒重重地拍了一把陳正的肩膀,伸出手。
軍人都仰慕強者,剛才如果沒有陳正瞬間發力,糧車必然翻倒。
陳正握住兵卒的手,擠出一絲微笑,站起身。
他雙手哆嗦,有些惱怒地看向另一側的徭役,卻深深嘆了口氣,沒說話。
說什麼?
這些人不過都是一些老弱病殘的村民,被抓來做壯丁,反應和力量都不夠。
張順下馬來到陳正身前:「有沒有事?」
「回大人的話,只是有些脫力。」陳正搖頭。
「嗯,你先在一旁休息。」
他轉頭看向右側的徭役,冷冷的道:「再有下次,殺!」
張順不是不同情這些徭役,但有時候,對於這些人,不能仁慈。
陳正也自然知道這個道理,這些人都是被強迫來到這裡的,稍有不慎,只要看到一點希望,他們就會逃。
張順示意陳正跟著自己去了前面,牽著馬默默的走著。
這種氣氛太壓抑了。
「祁峰口是送糧的必經之地,那裡現在已經埋伏了不少山匪,你覺得我們能活下來嗎?」
陳正眉頭一皺,張順可是這次送糧的主官,他這麼問很明顯是沒有信心。
連軍事主官都沒信心,他們這些人還能活嗎?
「大人,朝廷為何不派人剿匪?」
「剿匪?」張順嘲諷地道:「他們巴不得小侯爺死在北疆,怎麼會剿匪?」
「可是沒有糧草,到時候北疆不就守不住了?」陳正一驚,「北虜豈不是長驅直入,到時候大幹必定生靈塗炭。」
張順冷笑一聲:「那些人是要逼死小侯爺,只要小侯爺交出兵權,自然有人前來守北疆。」
「何況大幹是否生靈塗炭,那些人根本不在乎,就算是大幹亡了,他們只要對北虜稱臣,依舊可以快活地活著。」
陳正嘆了口氣,自古都是如此,國家更替,受傷的只有百姓,那些朝堂上的官員,只是換了個主子。
他看向張順:「大人不是普通的校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