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
鄭書雁此時已經完全不知所措了,她站在原地,整個人都無比僵硬。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柔軟的手掌覆在了她左手手背上。
鄭書雁立刻認出是表姐蘇妙音,頓時有些無助的喚了一聲。
「不要怕,先跪下接旨。」
出乎意料的,蘇妙音的聲音比鄭書雁還要顫抖,甚至還帶了些哽咽。
她拉著鄭書雁緩緩跪下,眸子卻緊緊的定在那個霸道的闖入鄭國公府的男人身上。
眸子帶著深深的不可置信。
是他!
不會有錯的!
就是這個聲音,這個不緊不慢的語調!
和那數個夜晚之間,帶著面具跟自己慵懶打鬧的聲音徹底重合。
可是,她又有些不敢相信。
那在情事之上,向來溫柔痞氣的男人。
在外竟然這麼威猛冷硬。
哪怕面對暴怒的端王,也只能面不改色地將其輕易壓制。
甚至在這庭院裡儘是位高權重的文武百官之時,也能輕描淡寫的讓他們跪地叩拜。
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傳旨太監能擁有的氣度。
甚至比之王親貴族也不遑多讓。
更別說——
蘇妙音幾乎下意識的便想起了這個男人最為兇悍的地方。
輕咬紅唇,莫名覺得自己好像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這男人壓在地上,兇狠的馳騁。
蘇妙音幾乎是下意識的身子猛然一顫,小腹都不由自主的開始緩慢收縮,就好像是在緊緊的吸著某個不存在的東西一般。
牛大壯早已經注意到那個灼灼盯著自己的目光。
毫無疑問,自己的身份已經被蘇妙音給發現了。
而且發現自己身份的不只是蘇妙音。
他不動聲色的掃視了周圍一圈,和立在不遠處、神色複雜看向自己的許問弦視線交錯了一瞬。
這才收回目光,伸手接過了副使遞來的聖旨。
明黃的綾錦軸緩緩開啟。
牛大壯看了一眼,赤紅著雙眸惡狠狠盯向自己的端王。
善意的提醒了句:「咱家要開始宣讀聖旨了,端王若是覺得無需跪拜,可輕移駕旁側。」
「文睿!」
舒貴妃剛才被侄兒貿然出手的舉動給驚到,直到現在才緩過神來。
提著裙擺快步走了過來,拉著端王的手,同樣對牛大壯怒目而視。
「你可知道,鄭書雁乃是太后娘娘欽點的端王妃!」
「就算現在鳳凰擇主,可出現如此紛爭,你也應當請示陛下。」
「而不是在這裡仗著聖旨,便對皇室宗親肆意羞辱!」
「你知不知道這番惡逆謀反之行,可是要誅九族的!」
能走到這一步,牛大壯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怎麼可能在意舒貴妃的威脅。
直言反問道:「咱家惶恐,不知娘娘所說的糾紛為何意。」
「咱家只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如今天選鳳凰之主,護佑萬民母儀天下,自當配這天下最尊貴之人。」
「不知娘娘所說的紛爭是指哪一點?」
「當然是——」
舒貴妃話音未落,便被反應過來的端王拉了一把。
「姨母,莫要入了他的圈套。」
這個太監巧舌如簧,若是一味順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恐怕惡逆謀反的罪名就得背在他們身上了。
「可——」
卻又一次被端王拉住。
「姨母,跪下接旨吧。」他額頭青筋直跳,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三百錦衣衛,三百金吾衛,還有校尉兵。
不管今日之事是否是皇帝一手策劃的,他也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現在最好的辦法便是領旨之後,去找皇奶奶商議。
牛大壯長身直立,靜靜的看著端王和舒貴妃一同跪在了自己面前。
隨即又不緊不慢地看了一圈周圍,確定所有人都下跪之後。
這才朗聲宣讀:
「王者奉天,臨御四海。
朕撫御大魏,祗順天心。近者國師仰觀乾象,奏言皇天眷佑,將降鳳凰靈瑞,以鎮國祚、庇護生民。
鳳凰神異,自能擇主,此乃天定,非人所強。
茲頒明詔:鳳凰所擇之人,即立為中宮皇后,母儀天下,統攝六宮。
不問門第,不預人選,一應天命,以安四海。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欽此。」
聖旨被合上,牛大壯將其提起,對著鄭三山說道:「鄭國公該接旨了!」
一直跪在地上沒有抬過頭的鄭三山這才站起身來,雙手接過聖旨。
開啟快速的掃了一遍後,面色幾變,最後也只是平靜地躬身:「臣謝主隆恩。」
牛大壯微微頷首:「國公既已接旨,咱家便不再多留。」
「陛下有命,聖旨宣讀之時,便是中宮歸位之日。」
「中宮娘娘既已天定,自當即刻隨咱家回宮,入居長春殿,以待大婚冊封。」
他說著,目光落在了依舊跪在地上還沒起身的鄭書雁身上。
緩緩走過去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低聲說道:「皇后娘娘,請起吧。」
「咱家送您回宮。」
鄭書雁卻不知怎麼好像呆住一般,許久沒有動作。
「書雁!」
鄭國公輕喚的一聲,隨即有些歉意的對牛大壯說道:「小女不懂規矩,公公莫怪。」
牛大壯輕輕的搖了搖頭:「鳳凰擇主,乃天下大事,皇后娘娘一時震驚,實屬正常。」
直到旁邊的蘇妙音扶了把鄭書雁,她才從茫然中反應過來似的,避開了牛大壯的攙扶,站起了身。
牛大壯見此,收回手臂,換作請的手勢,引著人朝府外走去。
在路過端王時,牛大壯耳邊突然傳入一道低語。
又是傳音術。
他眸光微閃,站定在原地,對著端王溫和的笑了笑:「端王勿怪,咱家冒犯實屬無奈之舉。」
「況且陛下仁慈,向來不會做奪人所愛之事。」
「此時,恐怕還不知道皇后娘娘原是端王要娶的王妃。」
「不如端王也陪咱家走一趟,陛下想來會心疼子侄,定會好好安撫一番。」
端王此時已然起身,他眸色陰冷地看著牛大壯。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甚好甚好,本王正好也要去和皇叔敘敘舊。」
「順便請教一番,如何訓一隻聽話的瘋狗幫忙看門。」
牛大壯心裡冷呵了一聲。
這孫子看來是被氣的不輕,當著面就罵自己。
他倒也不惱,不過想起了在自己耳邊偷偷傳音的某個不知名的高手。
那恐怕是陛下派來作為他耳目的親信。
於是輕咳了一聲,趁著這個大好的機會,開始了情深意切的表演:
「咱家拙見,陛下乃九五至尊,天下之事自該一應俱全。」
「不僅有看門的狗,還有忠君的心和報國的力。」
「只要陛下一聲令下,這天下萬民必當盡忠盡孝盡仁盡義。」
「王爺以為呢?」
端王瞬間面如菜色,一副被噁心到的模樣,轉身就走。
牛大壯眉頭微挑,眸底一抹陰冷划過。
這就受不了了?
現在還只是個開始。
就算是端王又能如何?
敢派人來刺殺自己,他最好祈禱自己日夜守衛嚴密,沒有半點遺漏。
否則他牛大壯這一把忠君的刀,一不小心就會把他捅個對穿。
至於忠的是哪位君?
這不重要。
「公公留步——」
此時,鄭國公府的人已經護送鄭書雁上了緊隨其後而來的重翟金根車。
就在牛大壯挑著車簾,請鄭書雁上車時,一直攙扶她的蘇妙音突然出聲。
牛大壯心頭猛的一跳。
心想:這女人不會是要壞事吧。
面上卻不動聲色的看了過去,淡聲問道:「這位姑娘找咱家來,可是有什麼事?」
聲音冷淡疏離,哪怕蘇妙音知道對方只是故意掩飾身份,還是聽的心頭微微一澀。
再開口時聲音有些哽咽:
「我家妹妹向來性子天真,從未經歷過什麼紛雜。」
「皇上乃真龍天子,天意難測,如果妹妹做了什麼錯事,還望公公提攜一二。」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句。
「我不求他大富大貴,只求他能平平安安,也時常念著外面的家人。」
這話在外人耳中聽得有些奇怪。
可許問弦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最後這句話妙音不是說給鄭書雁的,而是說給面前這位傳旨太監的。
許問弦眸子微微張大,心中帶著一絲酸澀,神色卻下意識地看著牛大壯,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
妙音這般將人系在心上,他不想讓他的愛人傷心。
牛大壯自然也聽得出來,眸光微動,語氣未變的淡聲回應,卻一語雙關:
「姑娘所念,在下自當盡力而為。」
隨即翻身上馬。
在禮部尚書的一聲高喝之下,帶著浩浩蕩蕩的千人儀仗隊,護送著鄭書雁朝皇宮歸去。
看著漸漸遠去的儀仗隊,鄭三山眸子微闔,半晌後重新睜開:「問弦。」
許問弦這才收回目光,問詢地看著鄭三山:「舅父。」
「去盛興酒樓拿壇酒,是我前些日子定的仙人醉。」
「他若問起,便說已無用處,便早早飲了。」
許問弦聞言,眸底一暗,躬身應了一聲,隨即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