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張緒怒目圓睜,伸手按住刀柄,就要結果了這老小子。
趙平卻抬手制止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軍師表演完這番色厲內荏的威脅。
「據險死守?廣布眼線?」
趙平緩緩地重複著,語氣帶著滿滿的嘲弄,「失了你這齣謀劃策的軍師,折了『坐山狼』和諸多頭目,又與契丹人結下猜忌嫌隙。剩下的烏合之眾,拿什麼來耗?靠大頭領的一腔血氣?」
軍師臉色一白,山寨如今確實是內外交困。
趙平逼近一步,「你真正該想的,不是如何威脅我,而是你這無用的性命,根本不配我用來做交易。西山殘兵本就是疥癬之疾,留著你這反覆無常的軍師,反倒可能生亂。」
「至於你們的契丹主子,早已把你們當成自生自滅的廢棋,你以為憑你,還能換得半分生機?」
「哦,對了,我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我叫吳用!」軍師嘴角一咧,露出一絲苦笑
「哦~~~無用?」趙平眉梢一挑,「倒是名副其實。張緒!」
「末將在!」張緒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領命,眼神里的殺意再也按捺不住。
「將此獠拖下去,一刀斬了,莫要留他污了此地!」趙平聲音沒有半分遲疑。
「是!」張緒應聲上前,一把揪住吳用的衣領。
吳用臉色驟變,連連掙扎嘶吼,「不,不要殺我,我有錢,就在山寨里,我給你們去取,饒了我,饒了我。」
「笑死,你死了,山寨一破,你的錢還是我的,拉下去。」
不多時,外面便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徹底沒了動靜。
趙平走到議事廳外,望著西山方向。
軍師的話雖有誇大,但卻是提醒了他,西山匪巢雖遭重創,卻未根除。
剩餘的五六十人,若真縮回山寨據險而守,並化整為零進行騷擾,確實會是個長期的麻煩,分散他的精力。
然而,正如他所說,真正的威脅在北邊。
西山匪患,必須儘快了結,至少不能讓其成為掣肘的後顧之憂。
是乘勝追擊,徹底剷除?還是利用這被俘的軍師和眼前的勝利,威逼利誘,設法招降或驅散剩餘匪眾?
他需要更準確的情報,關於西山剩餘的確切力量、士氣、以及那大頭領的為人。
「陳七,」趙平喚來候命的偵察兵,「我要知道那西山大頭領的舉動。要快。」
「是!」
他們丟了刀槍拼命狂奔,有些人甚至連鞋都跑掉了。
荊棘劃破皮肉,灌木抽打面頰,卻沒人敢停下來喘一口氣。
彷佛黑暗中仍不時想起身後那催命的馬蹄聲。
有兩個匪徒運氣好些,或者說差些。
他們在山林里跌跌撞撞摸了一夜,終於在次日天光大亮時,望見了西山主寨那根熟悉的瞭望塔。
「開、開寨門——!出大事了——!」
寨牆上的哨兵起初沒認出來,等放下吊籃把人拽上來,才發現竟是昨日跟著軍師浩浩蕩蕩下山去的「老人」。
此刻渾身血污泥濘,臉上縱橫著被樹枝刮出的血痕,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像從墳里爬出來的活鬼。
哨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軍師呢?其他人呢?仗……仗打得如何?」
那匪徒喉結劇烈地滾動,好半晌才憋出話來:
「敗了……全敗了……軍師、軍師被那姓趙的抓了去,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我們……我們跑了整整一夜……」
另一人則是被嚇破了膽,靠著牆垛滑坐下來,嘴裡反反覆覆只嘟囔一句:「騎兵……他們有騎兵……好多馬……」
訊息像炸開了似的,瞬間傳遍整個山寨。
不到半個時辰。
一個綽號「獨耳狼」的疤臉漢子,也就是大頭領,召集了寨中所有頭目。
聚義廳內鴉雀無聲,只有窗外山風灌進來,吹得火把忽明忽暗,映照著十幾張慘白、鐵青的臉。
「五十多個弟兄,帶足兵刃,軍師親自壓陣,去打一個不到百人的土圍子,居然打輸了。軍師被生擒。你們告訴我,這是什麼道理?」
沒人敢接話。
良久,一個管輜重的小頭目囁嚅道:「會不會……會不會是那姓趙的,真有官府撐腰?咱們之前探得確實,那土圍子不過二三十能打的……」
「官府?」大頭領冷笑,「官府要是有這能耐,能讓咱們在這山里盤踞三年?」
又有人說:「他們居然有騎兵?養一匹戰馬的開銷夠養五個步卒。姓趙的才來多久,哪來的馬?哪來的人?」
廳內再度陷入死寂,誰也吐不出答案。
大頭領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山下層層疊疊的,干禿禿的樹木。
「寨中現有多少人?」
「回大頭領,連看家、採買、做飯的都算上,還能廝殺的,有五十三口。馬還有七匹,糧草夠撐兩個月。」
對方剛吞掉他們五十精銳,士氣正盛。
而自己這邊,驟然喪主,人心惶惶,連軍師為什麼會被活捉都弄不清楚。
「傳令下去,」他沉聲道,「即日起,封寨門,非我手令不得出入,夜哨加倍,弓箭手晝夜輪值。」
「大頭領的意思是咱們就這麼當縮頭烏龜?」
「不當難道衝下去給人家送菜?」
大頭領猛地轉身,大聲吼道:「姓趙的有馬,機動力不比咱們弱。再貿然下山,就是給那幾匹馬送人頭。先守住,摸清虛實,再從長計議。」
他頓了頓,「還有,把寨里那幾個跟代州商號有舊的人叫來,統計一下,山寨里還有多少錢,咱們買兵器。」
頭目們領命散去,聚義廳重歸空寂。
大頭領獨自站在地圖前,粗糙的手指在那條通往安居里的山路上反覆摩挲,像在丈量自己的命數。
他隱約覺得,山下的風,已經變了方向。
而就在這一刻,寨外山腰,一道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正透過密葉的縫隙,將寨牆上所有慌亂、加哨、增防的動靜,一絲不漏地收入眼底。
稍頃,他無聲無息地滑下樹幹,如同來時一樣,消失在向北延伸的林蔭深處。
兩個時辰後,這道身影穿過安居里外圍的暗哨,落到了陳七面前。
「如何?」陳七問。
探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寨門封了。開始加高牆、添哨兵。頭目們關起門吵了小半個時辰,出來時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大頭領,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