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七點點頭,沒再多言,他轉身望向議事廳的方向。
那裡,趙平正對著攤開的地圖,與張緒、石嶺等人低聲商議著什麼。
暮色四合,神廟基座上新添的幾塊青石,在最後一縷天光下泛著沉靜的幽澤。
風未止,但已不再是從西山那邊吹來。
……
次日清晨,西山那邊,寨牆便加高了半丈,原本鬆散的木柵換成了密匝匝的圓木,寨門後堆滿了滾木礌石。
瞭望哨從兩人增至五人,弓箭手晝夜輪值,將那條唯一的盤山羊腸道盯得死死的。
「獨耳狼」站在寨牆後,望著山下雲霧繚繞的林海,獨眼裡滿是血絲,也滿是狠戾。
「姓趙的,你有騎兵,你有機動,可你有本事飛上來嗎?」
他有資格說這話。
西山主寨之所以能盤踞數年,靠的就是這鬼斧神工的地利。
寨踞山巔,三面皆是刀削般的峭壁,唯一能通行的南坡,羊腸道寬不盈丈,蜿蜒曲折,處處皆可設伏。
當年代州廂軍曾來清剿過一次,走到半山腰便被滾木砸得頭破血流,鎩羽而歸。
從那以後,再無人敢捋虎鬚。
可這一次,來的是趙平。
陳七的偵察持續了三日。
每日入夜,他的人就像壁虎般貼在距寨牆僅兩百步的一處岩縫裡,將匪徒的換崗規律、滾木礌石的堆放位置、弓箭手習慣的射擊角度,一筆筆記在心裡。
第三夜,他甚至冒著生命危險,用繩索從北側絕壁懸降了十餘丈,終於發現了一條匪徒自己也未注意的「縫隙」。
那裡因多年雨水沖刷,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形成了一道淺淺的槽溝,槽溝邊緣有零星的野山羊留下的蹄印。
「這麼說有路能上去?」
「不是路。」陳七回來向趙平報告,「那條路山羊能走,人未必能。但若能以繩索分段固定,趁夜輕裝攀援,或可送七八人上到寨後。」
趙平攤開連夜繪製的西山地形圖,目光在那道「山羊槽溝」與寨牆後側之間來回移動。
「從這裡上去,翻過這塊巨岩,便是匪徒堆放滾木的棚架後側。」陳七指著地圖,「此處若得手,不僅能斷其最致命的武器,還可居高臨下,俯瞰整個山寨內部。」
「可派誰去?」張緒皺眉,「這種活兒,十個里有九個得摔死。」
趙平的目光越過陳七,落在他身後那兩個年輕獵戶身上。
這兩人他認識,一個叫阿萊,一個叫山墩,都是獵戶家的孩子。
系統設定,這二人打小在山崖間採藥、套獐子,十四五歲就敢在絕壁上過夜。
「後山那道槽溝,山羊能走,人能不能?」
阿萊沒有立刻答話。
他抬頭望了望西山方向,似乎在丈量什麼,半晌才說:
「能。但要趁黑,要輕裝,要繩索。摔死,是自己命不好。」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早粥稀了一樣。
趙平沒有再問「敢不敢」。
他轉向陳七:「人你挑。要幾個,什麼時候動手,你定。我不在現場,你說了算。」
陳七沒答話。
他只是低頭,把腰間那根用了很久的麻繩解下來,一截一截過手,摸到一處細小的磨損,停了一下,又重新系回去。
那意思,便是應了。
南坡這邊,張緒做的是另一路文章。
次日一早,他帶著十幾個青壯,大搖大擺從山腳那條羊腸道往上走。
沒人披甲,沒人拿弓,每人手裡倒提一根長杆,像來量地的。
寨牆上的匪徒看得真切,弓箭拉滿,卻沒人放,太遠了白白浪費箭矢。
直到那伙人走到第一道彎坎,領頭的張緒才站定,回頭對著身後十幾個人說話,聲音順風飄上來,斷斷續續,只零星聽見幾個字:
「……看清楚沒有……」
「……每一道彎,每一塊坎……」
身後那些人齊齊點頭,像聽訓的學童。
然後他們轉身,下山,走了。
「獨耳狼」站在寨牆上,獨眼眯成一條縫。
他看不懂這演的是哪出,只覺得後脊梁骨像爬了螞蟻,癢,又撓不著。
半個時辰後,那伙人又來了。
這回換了條路,從南坡東側一條廢棄的採藥小逕往上摸,摸到弓箭射程邊緣,又站定,領頭那個疤臉又回頭說話:
「……這裡呢?看得清寨牆嗎……」
「……滾木從哪裡推……」
寨牆上的匪徒開始發毛。
有人低聲問獨耳狼,要不要放箭嚇嚇他們?
獨耳狼沒吭聲,他隱隱覺得,山下那幫人絕對有什麼目的,只是自己暫時還不知道。
翌日,同樣的戲碼重複了好多遍。
從不同方向,不同角度,有時是清晨霧未散,有時是黃昏日頭偏西。
每次那伙人都在弓箭射程邊緣停住,指指點點,然後施施然下山,留一寨匪徒徹夜不眠,把滾木推回原位,把箭壺重新填滿,把眼睛瞪得發酸。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多天。
直到第五天入夜,戰鬥打響。
阿萊把麻繩系在腰間,對陳七說了此戰最後一句話:「陳叔,摔死了,別跟我娘說實情。就說我採藥踩空了。」
他沒等陳七回答,轉身貼上了那道連山羊都走得戰戰兢兢的石槽。
而南坡山腳,張緒從懷裡摸出一條黑布,系在額頭上。
他身後,三十個青壯也一一系好。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問「咱們是不是佯攻」。
這些天他們把那條羊腸道每一塊凸起的石頭都記在了腳底,把寨牆箭垛的缺口數得比自己瓦房上的瓦片還清楚。
他們知道,後山的刀遞進去的時候,南坡必須讓所有的眼睛都盯著自己。
行動開始。
南坡方向,張緒帶著三十名步卒,每人舉著兩支火把,將那狹窄的山道映得亮如白晝。
隊伍拉得很長,前隊抵近匪徒弓箭射程邊緣便停住,後隊仍在山腳喧嚷,敲鑼、擂鼓、吶喊,聲勢浩大,彷佛有千軍萬馬即將攻山。
寨牆上,「獨耳狼」親自壓陣。
他盯著那漫山遍野的火光,獨眼裡的驚疑越來越濃。
「多少人?看清楚沒有!」
「太遠……火把太多,怕不有上百!」旁邊的匪徒聲音發顫。
「放箭!滾木!」
一輪箭雨潑下,落在張緒隊伍前列,射翻兩人。
滾木轟隆隆碾過山道,砸斷幾棵小樹,卻被張緒預設的幾道粗壯橫木卡住,卡在距隊伍二十步處動彈不得。
「再推!把剩下的都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