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嶺愣了一下,如實答道:「打過。宣和二年,契丹游騎犯邊,俺們營奉命堵黑風口。打了一天一夜,營里死了三十七個弟兄。」
「死了的,怎麼安置?」
「……」石嶺沉默片刻,「有家小的,發一筆撫恤,遣返回鄉。沒家小的,就地埋了,墳頭插根木牌。過幾年,木牌爛了,就誰也記不得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趙平沒有再問。
策馬下山時,風聲灌滿衣襟。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夜,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盯著系統面板上三個選項——哨塔,斥候,良田。
他選了良田。
可走到今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良田需要人耕,人需要命守,命需要被記住。
「該回去了。」趙平收回目光,「李槐他們還等著訊息。該修建紀念碑了。」
「紀念碑?」石嶺一怔,「紀念誰?」
趙平沒有答。
他翻身上馬,策馬緩行下山。
身後,朝陽已完全躍出山脊,將整座西山、整片河谷、整條蜿蜒的山道,都染成一片赤金。
溪畔,李槐正帶著十幾個人,將一塊打磨得光滑的青石碑嵌入議事廳前。
那石上無字。
但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停下來,深深望一眼。
回河谷後第三日,紀念碑奠基。
選址在溪畔台地正中,正對河谷入口,後面就是議事廳。
李槐帶著十幾個匠人,已按趙平畫的草圖,樹立起一座紀念碑。
「以惡築善。」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奠基儀式極其簡樸,沒有香燭,沒有祭文,沒有僧道念經。
辰時正,日頭剛爬上東山口,趙平帶著河谷里六十三口人,站成三排。
張緒的刀傷未愈,纏著麻布的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
陳七站在隊伍末尾,腰間還系著那根磨了五年的麻繩。
趙平沒有講話。
他只是走到基座前,彎下腰,輕輕擦拭著上面的名字。
四周寂靜,隱隱約約只能聽見流水聲。
然後他退後一步,像旁人一樣垂手而立。
沒有焚香,沒有跪拜,只是靜默。
一息。兩息。三息。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那是個年輕的婦人,丈夫在之前的戰役中被流矢射穿喉嚨,屍首抬回來時已經涼了,眼睛卻合不上。
她跪在新壘的紀念碑前,額頭抵著青石,死死咬著嘴唇,忍著沒讓自己嚎啕大哭。
她的身後,有人開始低低啜泣。
更多人只是沉默,垂著頭,望著腳下剛翻過的新土,望著那些剛剛嵌入泥土的青石,望著溪水日復一日流過的方向。
趙平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目光已越過西山,越過重重山巒,落向更北的方向。
彷佛看見了雁門關的烽火。
更北的地方,是契丹人的草場,是尚未南下的鐵騎,是歷史的車輪正在緩緩碾過的方向。
他轉過身。
「李槐,」他說,「學院的教學,就從今晚開始。」
西山殘匪的整編持續了五日。
四十餘名俘虜中,甄別出手上無血債者二十七人,編入勞役隊,由李槐統一排程。
其中十三人因畏懼報復、不願留下,趙平把他們通通攆了出去。
剩餘的人沉默寡言,幹活卻極賣力,從不與人交談,只在每日黃昏收工時,獨自走到紀念碑工地上,遠遠望一眼那剛壘到膝蓋的青石基座。
石嶺的騎兵也擴編了。
繳獲的七匹戰馬加上原有的五匹,共十二匹。
石嶺從流民和敢戰營中挑出七個有騎術底子的,日夜磨合。
趙平沒有干涉他的選人標準,只是在某日傍晚去馬廄時,恰好撞見石嶺正給一匹栗色契丹馬刷鬃毛,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跟馬說話。
「主公?」石嶺回頭,有些訕訕。
趙平走近,伸手摸了摸那馬的鼻樑。馬打了個響鼻,沒躲。
「這匹是二頭領那匹?」趙平問。
「是。性子烈得很,頭一個月誰都不讓近身。現在好些了,只認俺和……」他頓住,沒往下說。
趙平知道他沒說完的話。
只認他和那個被他一箭射穿肩胛的人。
「馬不記仇。」趙平說,「只記養它的人。」
石嶺沉默片刻,低聲道:「那比人強。」
趙平沒有接話,站在溪畔,看著那塊紀念碑在餘暉中靜靜佇立。
他想起穿越之初,系統問他要哨塔、斥候還是良田。
他選了良田。
可他終於明白,在這個人吃人的世道里,良田需要有人耕,有人守,有人為之死。
而那些死去的人,需要被記住。
不是為了讓他們瞑目,人死如燈滅,何來瞑目一說。
是為了讓活著的人知道,他們流的血,沒有白流。
是為了讓以後的人知道,這片土地,不是憑空得來的。
是為了讓他自己知道,這條路,是他選的,他得走到底。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散落的碎石,輕輕放在紀念碑下。
未來的征戰少不了流血犧牲,他制止不了,但他可以一塊一塊,把這座碑壘起來。
壘到足夠高,高過西山的殘垣,高過代州的城牆,高過雁門關的烽燧。
高到北邊的風沙也吹不倒它。
……
紀念碑的基石在月光下泛著淡青色的幽澤。
白日裡喧騰的工地已經沉寂,婦孺們各自歸棚,匠人們收拾了工具,連溪畔飲馬計程車兵也牽走了最後一匹戰馬。
河谷沉入夜晚慣有的寂靜,只有哨兵巡更的腳步聲,偶爾從矮牆方向傳來,輕得像夜風掃過草尖。
但學院裡還亮著燈火。
入夜前,李槐帶人搬進來十幾條用原木對半剖開、簡單刨平的長凳。
中央立了一塊半人高的木板,勉強能用炭條在上面寫字。
五十三個人擠滿了這間教室,沒有輪值的人全來了。
張緒坐在第一排正中,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但腰背挺得很直。
他身後是陳七和兩個老獵戶,再往後是石嶺和他手下那四個騎兵兄弟。
還有三個位置空著。
那是今夜當值的哨兵,明日補課。
趙平的目光掃過這五十三張被松明照得明明暗暗的臉。
「咱們現在有五十三個人能拿兵器。」他說,「不是流民了,不是逃荒的、躲兵災的、走投無路來混口飯吃的。是兵。」
沒有人接話。
「兵有兵的規矩。」趙平把炭條放下,「這規矩不是我定的,是打出來的。仗打得越多,規矩就越明白。咱們打了老鴉峽,打了葫蘆口,打了西山,死人換來的規矩,得記住。」
緊接著,趙平唱起了歌。
夜校的第一課,先從軍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