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等打完這仗,碑上能不能刻個名?」
「刻誰的?」
老孫頭想了想,「那就刻我的名字吧!」
趙平沉默了一瞬。
「好。」
老孫頭點點頭,繼續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黑瞎子溝發現契丹營地的訊息,趙平沒有瞞著任何人。
次日卯時,開飯時,他站在隊伍側面,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北邊有契丹人。一百來騎,扎了營。」
整整兩百口人端著粥碗,沒有人說話。
「他們來不來咱們這兒,不知道。」趙平繼續說,「但咱們得準備好。」
他頓了頓。
「從今日起,磚窯不停,操練加倍,巡山的人再往外推十里。誰有活兒誰干,誰有崗誰站。該吃吃,該睡睡,該唱唱。」
他看了李槐一眼。
李槐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歌聲起來了。
「第一要聽旗號令——」
跑調的還是跑調,搶拍的還是搶拍。
羊角辮小丫頭扯著嗓子唱完最後一句,小聲問她哥:「哥,契丹人是啥?」
她哥沒答話。
他只是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然後用袖子一抹嘴,站起身,跟著大人們往後山走去。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備戰的第一日,從早飯後開始。
後山上,老柴的嗓子已經喊啞了。
老兵十七人,外加新挑出來的二十個青壯,一共三十七人組成敢戰營。
抱著石頭沖坡,一趟又一趟。
張緒的傷好了大半,扔掉木棍,站在坡頂,誰慢了就罵誰。
罵得比老柴還難聽,可沒人頂嘴。
「腿軟是吧?契丹人的刀砍過來的時候,你腿軟不軟?軟了就別回來,趴在那兒等死!」
一個後生跑慢了,被他一把揪住衣領。
「看著我的眼睛!怕不怕?」
後生喘著粗氣,眼睛卻亮得很:「不怕。」
「放屁!不怕你跑那麼慢?」
後生愣了愣,咧嘴笑了。
張緒一把推開他,朝坡下吼:「再來!」
三十七人又抱著石頭衝下去,再爬上來。
磚窯那邊,三孔窯全開,濃煙滾滾。
孟老窯工光著膀子,站在窯口前,手裡捏著一塊剛出窯的磚,翻來覆去地看。
「這批成色好。」他自言自語,「再燒三天,東段牆的料就齊了。」
他徒弟在旁邊小聲說:「師傅,北邊有契丹人,咱們還燒磚?」
孟老窯工瞪了他一眼:「不燒磚,等契丹人來了,你拿腦袋擋刀?」
徒弟縮了縮脖子,抱起柴捆鑽進窯棚。
老孫頭蹲在紀念碑前,身邊圍了十幾個半大小子。他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一邊畫一邊講:
「……契丹人騎馬,習慣往左邊偏刀。記住了,往右躲。往右躲了,就到他馬屁股後面。那時候他想回刀,得轉身,慢一拍……」
一個小子舉手:「孫爺爺,要是他沒帶刀呢?」
老孫頭咧嘴笑:「沒帶刀?那更好,你直接往他後腦勺招呼。」
小子們眼睛亮晶晶的。
石嶺帶著騎兵,天沒亮就出發了。往北邊山道疾馳而去。
日頭一點點升高,又一點點偏西。
傍晚時分,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
「主公。黑瞎子溝那邊,今日沒動靜。帳篷還在,馬還在,人還在。俺們蹲在山樑上看了兩個時辰,沒見他們往外派人。」
「往南的探子呢?」
「沒看見。」石嶺頓了頓,「可俺們在回來的路上,發現一條新踩出來的路徑。往南偏西,不是往咱們這邊,是往西邊山里去。」
趙平眉頭微皺。
往西邊山里。那邊有什麼?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陳七進來了。
「主公。西邊那道山樑上,今日又有生人。還是兩個,還是那身打扮。這回他們往南多走了五里,在鷹嘴岩外圍停了一個時辰,然後原路返回。」
「看清往哪去了嗎?」
「看清了。」陳七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往北偏西,正是黑瞎子溝的方向。」
趙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契丹人的探子,已經摸到鷹嘴岩了。
鷹嘴岩離安居里,不過四十里。
備戰第二日。
幾個人都集中在議事廳內。
「張緒。」
「在。」
「後山那些人,練得怎麼樣了?」
張緒站得筆直:「三十七個,都能抱石頭沖坡,一口氣上五十趟不歇。再練兩天,能抱更重的。」
「陳七。」
「在。」
「你的人,能盯住那兩個人嗎?」
陳七往前站了一步:「主公,我的人盯得住。可他們要是再多派幾撥,人手不夠。」
「石嶺。」
石嶺抬起頭。
「你那十二騎,夠不夠?」
石嶺咬了咬牙:「主公,夠不夠的,俺們都會頂上。」
趙平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不夠。」他說,「你們不夠,我也不夠。所以咱們不能硬拼。」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那個廢棄寨堡上。
「他們要動手,肯定先占這個堡子。占了堡子,就能切斷雁門關側翼的糧道,也能堵住往南逃的路。」
他頓了頓,手指往下移,移到鷹嘴岩,移到葫蘆口,移到西山,最後停在「安居里」上。
「咱們守在這兒。」
「等他們來?」
「等他們來。」趙平說,「但不是死守。是讓他們來,然後讓他們回不去。」
「是。」
備戰第三日
日頭漸漸偏西。
趙平站在紀念碑前,望著北邊。按照慣例,這個時辰石嶺該回來了。可今日,北邊山道上遲遲不見馬蹄揚起的煙塵。
李槐湊過來,壓低聲音:「主公,石嶺他們……」
「再等等。」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色開始擦黑。
終於,北邊山道上傳來馬蹄聲。不是十二騎,是七八騎,而且跑得急,不像往常巡山歸來的節奏。
趙平心頭一沉,抬步往寨口走去。
石嶺翻身下馬,他身後只有七個人,另外四騎不見蹤影。
「主公。」石嶺大步走過來,聲音沙啞,「出事了。」
「說。」
「俺們今日往北走得遠,過了黑瞎子溝,想看看那條古道到底通到哪。走到一半,碰見一伙人——是官軍。」
趙平眉頭皺起。
「官軍?」
「二十來騎,打著代州廂軍的旗號。領頭的那個是個隊正,姓王,上來就問俺們是哪部分的,往北跑幹什麼。」
「俺說俺們是山裡的獵戶,出來打獵。他不信,說獵戶能有這麼多馬?能有這麼齊整的鞍具?非要扣人。」
「然後呢?」
「然後……」石嶺低下頭,「俺們想撤,他們圍上來。俺們的人沒動手,可他們動了。老周被他們一棍子打下馬,胳膊折了。二虎想上去拉人,被他們用刀背砍在後背上,現在還沒醒。」
趙平的臉色沉下來。
「人呢?」
「在後面,用馬馱著。那四個受傷的兄弟,俺們拼死搶回來的。老周……老周傷得最重,折了胳膊,肋骨也斷了兩根,一路上昏過去好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