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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個不留

2026-10-23 09:22:21 作者: 澧清泉

  「第四拳——是那個趴在井沿上的老婆婆的。」

  拳頭落下去的時候,趙平看見王隊正的腦袋往旁邊猛地一歪,脖子發出「喀」的一聲脆響。

  然後,整個人不動了。

  老柴鬆開手,王隊正的屍體「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四肢抽搐了幾下,最後一下抽得很厲害,整個身子弓起來,又癱下去,徹底沒了動靜。

  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官軍俘虜,一個個臉色煞白,渾身篩糠似的抖。

  有人尿了褲子,地上濕了一大片。

  有人把頭埋在地上,不敢抬起,嘴裡念念有詞,不知是在求饒還是在求神仙保佑。

  有人尿了褲子,有人開始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饒命……饒命……我們就是聽差的……是王隊正讓我們幹的……」

  趙平沒有說話。

  他走出棚子,站在紀念碑前。

  身後傳來張緒的聲音:「主公,這些人怎麼辦?」

  趙平沒有回頭。

  他看著碑上刻下的那兩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棚子裡傳來那些官軍俘虜的哀求和哭喊聲,有人喊著「饒命」,有人喊著「我家裡還有老娘」,有人嚇得尿了褲子,屎尿味混著血腥氣飄出來,讓人作嘔。

  老柴從棚子裡走出來,臉上還沾著血。

  他走到趙平身後,站定,等著。

  張緒也出來了,站在另一邊。

  三個人都沒說話。

  趙平終於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張緒和老柴,落在棚子門口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官軍身上。

  二十多個人,此刻一個個狼狽不堪,滿臉驚懼,有的人還在不住磕頭。

  他想起老周被抬回來時的樣子。

  胳膊折了,肋骨斷了,背上好幾道傷口,人趴在馬背上,血順著馬肚子往下滴。

  他想起石嶺說的那個村子。

  那棵歪脖子榆樹,那個趴在井沿上的老婆婆。

  他想起那些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說的話。

  官軍搶糧,官軍抓人,官軍看見年輕女人就往林子裡拖。

  不去保家衛國,就是對人民的犯罪。

  「全部殺了。」

  趙平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張緒和老柴耳朵里。

  兩人同時抬起頭。

  「主公……」張緒想說什麼。

  「一個不留。」趙平打斷他,「他們的衣裳、兵器、馬匹,全留下。屍體燒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張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老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得到釋放的光。

  「主公,俺去辦。」

  他轉身鑽進棚子。

  很快,棚子裡響起第一聲慘叫。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很短暫,像是剛喊出來就被堵住了。

  趙平沒有再回頭。

  他走到紀念碑前,把手放在那塊冰涼的青石上。

  碑身很冷,可他的手心很熱。

  身後,慘叫聲漸漸平息了。

  老柴從棚子裡出來,身上的衣裳濺了許多血點子,臉上也有。他沒有擦,走到趙平身後,低聲道:

  「主公,辦完了。二十三個,全在裡頭。」

  趙平點點頭。

  「馬和兵器呢?」

  「都收好了。馬拴在磚窯後面,兵器搬進庫房了。衣裳……」老柴頓了頓,「衣裳扒下來,也收起來了。」

  「屍體呢?」

  「後半夜,我帶敢戰營的人去處理,扔進窯洞,一把火燒了,誰也找不著。」

  趙平沒有再問。

  老柴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趙平沒有別的吩咐,轉身走了。


  張緒還站在原處。

  他看著趙平的背影,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夜更深了。

  趙平獨自站在碑前,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二十三條人命,就這麼沒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亂世。

  亂世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些人打傷他的兄弟,搶他的東西,欺壓百姓。他們活著,就是禍害。放回去,就是放虎歸山。

  他沒得選。

  可他站在碑前,還是忍不住想——

  這些人,有沒有人也給他們立碑?

  他們的老娘,會不會也在等他們回家?

  「你們死在我手裡,」他低聲說,「來世投胎,別當這種人了。」

  碑沒有回答。

  可他知道,碑記住了。

  他也記住了。

  後半夜,陳七回來了。

  「主公,那二十多騎官軍,還有一撥人。」

  趙平抬起頭。

  「什麼一撥?」

  「今日下午,我們在那條古道上看見的。不是那隊打咱們的,是另一撥。十來騎,也在往北走,像是去找他們的。」

  「看見你們了嗎?」

  「沒有。」陳七說,「我們躲得遠。他們走的是大路,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人。」

  等人。

  趙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那隊官軍昨天被他們收拾了,今天另一撥就出來找。是約好的?還是上頭派來的?

  「後來呢?」

  「後來他們走到半路,停下來了。扎了營,生了火,像是在等什麼。等到天黑,沒人來,他們又往前走了幾里,還是沒找到人。後來……」

  陳七頓了頓,「後來他們往咱們這邊望了望,沒過來,原路返回了。」

  趙平沒有說話。

  往咱們這邊望了望。

  沒過來。

  原路返回。

  他們是在找那隊人,還是已經猜到那隊人出事了?

  「陳七。」

  「在。」

  「明日一早,你親自帶人去那條古道上盯著。那撥人要是再來,盯死了。他們往哪去,看什麼,跟什麼人說話,全記下來。」

  「明白。」

  陳七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

  「主公,還有一件事。」

  「說。」

  「今日回來的路上,碰見一個難民。他說,北邊黑瞎子溝那邊,契丹人又往外派人了。二十多騎,往南走的。」

  趙平的眉頭皺起來。

  二十多騎。往南走的。

  不是探子,是隊伍。

  「往哪個方向?」

  「往南偏東。那個方向……」陳七頓了頓,「是咱們這邊。」

  陳七走後,趙平獨自坐在議事廳里。

  面前攤著那張地圖。

  黑瞎子溝,古道,安居里。三個點連起來,剛好成一個三角形。

  契丹人在黑瞎子溝。

  官軍在古道上遊蕩。

  他在這三角形的最底端。

  契丹人開始往外派人。二十多騎,往南偏東。

  是沖著他來的,還是沖著官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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