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隊官軍被他殺了，官軍那邊很快就會察覺。
一旦察覺，就會派人來找。找到找不到，都會起疑心。起了疑心，就會查。
查來查去，遲早會查到安居里。
屍體被處理之後，河谷里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磚窯照常冒煙，後山照常操練，紀念碑前的歌聲照常響起。
石嶺帶著人，連夜在西山深處找了個隱蔽的山坳，搭了簡易馬棚，把十二匹官軍馬和原來的騎兵混在一起養。
對外只說是從北邊逃過來的難民帶來的，沒人細問。
老周還在養傷，二虎醒了，能下地了。醫棚里那股血腥氣淡了，換成了草藥味。周娘子熬紅了眼睛，總算把這幾個人的命保住了。
一切似乎都過去了。
第五日午時，陳七的人從北邊山道上疾奔而回。
「主公，來人了。」
趙平正在議事廳里看地圖，聞言抬起頭。
「什麼人？」
「官軍。」陳七喘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二十來騎，打著代州廂軍的旗號。」
趙平放下手裡的炭筆。
「到哪了？」
「過了葫蘆口，正往南走。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麼。」
趙平沉默了一瞬。
「領頭的什麼樣？」
「三十來歲，黑臉膛，沒穿甲，騎著匹青驄馬。腰裡挎著刀，可那刀沒出過鞘的樣子。他身後那些人，有兩個像是老手，眼睛一直往兩邊山上瞟。」
趙平點點頭。
「再探。盯緊了，看他們往哪個方向走。」
「是。」
陳七轉身消失在棚口。
……
半個時辰後，陳七又回來了。
「主公，他們往咱們這邊來了。」
趙平沒有意外。
一隊官軍憑空消失在這片山里，最後出現的位置離安居里不遠。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會往這邊來查一查。
「多少人？」
「還是二十來騎。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
陳七搖搖頭：「不知道。但他們的探子比頭一批那伙厲害，我的人差點被發現了。」
趙平站起身，走到棚口，望著北邊。
「張緒。」
張緒從外面進來。
「後山的人，今日別練了。全收回來，該幹嘛幹嘛。該燒磚的燒磚，該曬菜的曬菜，該修牆的修牆。別讓人看出來咱們在備戰。」
張緒點點頭，轉身去了。
「老柴。」
老柴從角落裡站出來。
「你那十七個兄弟，都藏好了。別露面。還有，庫房裡那些兵器，蓋嚴實點。那幾匹官軍馬……」
老柴低聲道：「石嶺一早就帶出去了，藏在西山那邊，今日回不來。」
趙平點點頭。
「李伯。」
李槐從棚外進來。
「開飯照常。唱歌照常。等會兒人來了，該怎麼接待怎麼接待。你是老人，見得多，替我陪他們說話。」
李槐愣了愣，隨即點點頭：「老朽明白。」
趙平深吸一口氣，走出議事廳。
申時初，官軍到了。
二十來騎，沿著那條小路緩緩而來。
領頭的果然是陳七說的那個黑臉漢子，三十來歲，臉膛黝黑，眼睛不大，可目光很穩。
他騎在青驄馬上，沒有穿甲，只穿著一件半舊的窄袖袍，腰間挎著刀，刀鞘磨得發亮。
他身後那些兵，有老有少，但看得出來，比上回那隊人精幹得多。
趙平站在河谷入口的磚牆旁邊，沒有迎上去，只是站著看。
「你是這村的？」
趙平拱手：「小人趙平，是這村里管事的。不知軍爺駕臨，有失遠迎。」
黑臉漢子沒有下馬。他盯著趙平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前些日子，有隊官軍往這邊來，二十多騎，領頭的姓王。你見過沒有？」
趙平臉上適時露出一絲茫然。
「官軍？」他想了想，搖搖頭，「小人沒見過。這山里偏僻，平日裡很少有人來。軍爺說的那隊人，是……」
黑臉漢子沒有回答。他朝身後揚了揚下巴，兩個老兵翻身下馬，徑直往河谷里走。
那兩個老兵在河谷里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
一個鑽進窩棚里翻了翻，一個蹲在磚窯旁邊，捏起一塊碎磚看了看，又扔了。
他們出來的時候，朝黑臉漢子搖了搖頭。
黑臉漢子臉色沒變，可目光沉了幾分。
他又看向趙平。
「你們這村子，人不少。」
趙平點點頭：「都是逃難來的。北邊不太平，往南跑，跑到這兒就不想跑了。」
「北邊不太平？」黑臉漢子忽然問，「你知道北邊有什麼？」
趙平心裡一動。
這人在套話。
「聽逃難的人說，」他老老實實地答，「有契丹人，還有金人、党項人，亂的很。」
他說最後一句時，語氣裡帶了一點小心翼翼的埋怨，像尋常百姓抱怨官軍不作為的那種。
黑臉漢子沉默了一瞬。
「你們剿過匪？」
趙平一怔，隨即明白他問的是西山那事。
「是。」他說，「前些日子，西山有伙賊，禍害周邊村子。小人帶著村里人，把匪剿了。」
黑臉漢子眼睛微微一眯。
「你們自己剿的？」
「是。」
「多少人？」
「村里能動彈的，六七十人。」趙平說，「那伙賊自己先亂了，小的趁機撿了個便宜。」
黑臉漢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趙平沒有躲閃。
半晌，黑臉漢子翻身下馬。
他走到趙平跟前，站定。兩人之間只隔了兩步遠。
「你叫趙平？」
「是。」
「讀過書？」
「小時候念過幾年。」
黑臉漢子點點頭，忽然問：
「那幾個匪首，怎麼處置的？」
趙平心裡微微一緊。
這人問得太細了。
「殺了。」他說，「禍害百姓的，留著也沒用。」
黑臉漢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身，朝那座紀念碑走去。
趙平的心提了起來。
「這是什麼？」
趙平走過去，和他並肩站著。
「紀念碑。」他說，「紀念死在這片地上的人。」
「都有誰？」
「剿匪死的兩個後生。」趙平說。
黑臉漢子沒有再問。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趙平。」
「在。」
「那隊官軍，」他說，「二十三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懂不懂？」
趙平看著他。
「懂。」
黑臉漢子點點頭，翻身上馬。
他勒著馬，居高臨下看著趙平，忽然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