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韓超,代州廂軍隊正。往後,這北邊的山,我會常來。」
他說完,一抖韁繩,帶著那二十來騎,沿著來路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趙平站在碑前,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張緒從旁邊走過來。
「主公,那人……」
「還會來。」趙平說。
張緒沉默了一會兒。
「咱們怎麼辦?」
趙平轉身,朝議事廳走去。
「張緒。」
「在。」
「告訴石嶺,那十二匹官軍馬,往後藏好。除了他,誰也不能動。」
「陳七。」
陳七從暗處冒出來。
「那個韓超,給我盯死了。他什麼時候來,走哪條路,帶多少人,往哪邊看全記下來。」
「老柴。」
老柴站出來。
「庫房裡那些官軍兵器,拆了。能熔的熔,能改的改。不能熔不能改的,扔了。扔遠點,扔深點。」
三人肅然應諾。
趙平走到碑前,把手放在那塊冰涼的青石上。
他想起韓超剛才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惡意,可也沒有善意。
那是一種——記住了的眼神。
「你記住了我,」趙平低聲說,「我也記住了你。」
碑沒有回答。
可他知道,從今日起,這片山裡的日子,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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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超回到代州時,已是第二日午後。
他沒有回自己的營房,而是徑直去了城北廂軍大營。
守門的小校認得他,沒攔,只低聲說了句:「將軍在議事廳,等了你兩日。」
韓超點點頭,牽馬入營。
廂軍大營占地不小,可營房破舊,器械陳舊,校場上稀稀拉拉幾個兵卒在操練,有氣無力。韓超從他們身邊走過,沒人抬頭看他。
議事廳是營里唯一像樣的建築,青磚灰瓦,門口站著兩個親兵。韓超進去時,吳將軍正揹著手站在一幅輿圖前。
吳將軍名吳庸,五十出頭,本地人,廂軍都指揮使。
他生得矮胖,一臉和氣,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張和氣臉下面藏著什麼。
「回來了?」吳庸轉過身,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坐。」
韓超沒有坐。他站在廳中,抱拳行禮:「將軍,卑職去查了。」
「查到了?」
「查不到。」韓超說,「那隊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吳庸的笑容淡了一瞬。
「二十三個人,二十多匹馬,就這麼沒了?」
韓超沉默了一瞬。
「卑職在那一帶轉了三日。問過獵戶,問過逃難的,問過所有能問的人。沒人見過他們。」
「那個村子呢?」
「去了。」韓超說,「叫安居里,有個管事的,叫趙平。」
吳庸眼睛微微一眯。
「什麼樣的人?」
「二十出頭,讀過書,說話滴水不漏。」
吳庸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桌前坐下。
「你覺得是他幹的?」
韓超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個年輕人站在碑前的樣子,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
不躲,不怕,不卑不亢。
「不知道。」韓超說,「但他那裡,有古怪。」
「什麼古怪?」
「磚窯。四孔,日夜不熄。那磚燒出來,能砌城牆。還有後山,有人在操練。不是普通的種地人,是練過的。」
吳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還有呢?」
「馬。」韓超說,「我沒看見,但聞見了。那地方有馬,不止一匹。」
吳庸沒有說話。
韓超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很久,吳庸忽然笑了一聲。
「有點意思。」他說,「一個泥腿子,自己剿匪,自己燒磚,自己練兵,還養著馬。他想幹什麼?」
韓超沒有接話。
吳庸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安居里的位置上。
「這地方,離契丹人有多遠?」
「四十里。」
「離那條古道呢?」
「二十里。」
吳庸點點頭。
「王二那個蠢貨,帶著二十多個人,跑到人家地盤上去耍橫。耍輸了,被人收拾了,不冤。」
韓超抬起頭。
「將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吳庸轉過身,看著他,「王二死了就死了,那種人,死了省糧食。可二十三個人,二十多匹馬,就這麼沒了,總得有個說法。」
他頓了頓。
「說法呢?」
韓超沉默了一瞬。
「卑職沒有證據。」
「證據?」吳庸笑了,「這世道,要什麼證據?咱們廂軍死了二十三個人,就在他地盤邊上死的。他說他不知道,他就不知道?」
韓超沒有說話。
吳庸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韓超,你是個實誠人。可實誠人在這世道,活不長。王二那種蠢貨,活該去死。可他死了,咱們得讓那姓趙的知道,廂軍的人,不是想殺就能殺的。」
韓超抬起頭。
「將軍想怎麼辦?」
吳庸正要說話,廳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報——劉將軍到!」
吳庸的笑容滯了一瞬。
「他來幹什麼?」
話音剛落,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人已經大步跨進廳來。
他穿著禁軍武官常服,腰間挎著一把形制古樸的長刀,面容稜角分明,目光銳利。
正是代州禁軍防禦副使,劉延慶。
吳庸臉上立刻堆起笑:「劉將軍怎麼有空來我這破地方?」
劉延慶沒有笑。他看了一眼韓超,又看了一眼吳庸,徑直走到輿圖前。
「聽說你派人去北邊查案子?」
吳庸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劉將軍訊息靈通。是,丟了二十三個人,總得查查。」
劉延慶轉過身,看著他。
「查到了?」
吳庸搖搖頭:「還沒有。」
劉延慶沉默了一瞬,忽然問:
「那個村子,你查了沒有?」
吳庸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哪個村子?」
「安居里。」劉延慶說,「那個自己剿匪的村子。」
吳庸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劉將軍對那個村子,很熟?」
劉延慶看著他,目光坦然。
「不熟。但聽說過。他們剿匪那事,我知道。繳獲了一批契丹人的東西,托人送到我這兒來過。」
吳庸的眼睛眯了起來。
「什麼契丹人的東西?」
劉延慶沒有回答。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安居里的位置上。
「那個村子,離契丹人的營地有多遠?」
「四十里。」韓超在旁邊低聲說。
劉延慶點點頭。
「四十里。契丹人在那兒紮營,他們在四十里外燒磚、練兵、養馬。二十三個人死在那兒附近,你覺得是誰幹的?」
吳庸沉默了一瞬。
「劉將軍的意思,是那姓趙的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