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超愣住了。
趙平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去,朝著老柴揚了揚下巴。
「把那兩個俘虜帶回去。問清楚,他們是從哪兒來的,還有多少人,什麼時候來的。」
老柴點點頭,帶著人把兩個契丹俘虜押走了。
趙平走到那三個契丹人的屍體前,蹲下來,看了看。
都是年輕漢子,臉上還有稚氣。
穿著皮袍,戴著氈帽,腰裡掛著契丹人的刀。
他站起身,望著北邊。
風雪裡,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邊有人在等著。
等著他的人頭,等著這道山樑上的一切。
「石嶺。」
「在。」
「回去的路上小心。他們要是還有人在後頭,別硬拼,繞路回來。」
石嶺點點頭,翻身上馬。
韓超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上馬的上馬,押人的押人,各自動起來,井井有條。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這山樑上蹲了快一個月,天天盯著這片河谷。
他看見他們燒磚,看見他們砌牆,看見他們升旗,看見他們開地,看見他們擴軍。
他以為他看懂了。
可今天他才發現,他沒看懂的東西,還有很多。
「趙平。」
趙平回過頭。
韓超站在那裡,風雪打在他臉上,可他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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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事,我記著。」
趙平看著他。
「記著就行。」他說,「走吧。」
……
入夜,議事廳里。
那兩個契丹俘虜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老柴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一根沾血的棍子。
審問持續了一個時辰。
起初他們還嘴硬,老柴的棍子下去幾回,就什麼都招了。
他們是黑瞎子溝那邊派出來的斥候,一共十騎,分兩路往南摸。
一路五騎,就是被石嶺他們截殺的那些;另一路五騎,往西邊去了,目標不明。
他們紮營的地方,有騎兵兩百餘人,步卒若干,正在集結。
「集結?」趙平的眉頭皺起來,「集結幹什麼?」
那俘虜戰戰兢兢地抬起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沉默的話:
「打……打草谷。」
張緒冷笑一聲:「打草谷?兩百多騎,就為了搶糧?」
那俘虜拼命點頭:「是!是!北邊……北邊打起來了,金狗占了上京……天又冷,我們沒辦法去,只能往南……往南搶糧……」
廳里安靜了一瞬。
趙平看著那俘虜,忽然問:
「金狗占了上京?」
「是……是……」俘虜渾身發抖,「金狗打過來了,我們敗了……我們沒人管了……沒糧,沒地方去,只能……」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不是遼國官軍的正常調動。
這是潰兵。
是被金軍打散後,四處流竄的喪家之犬。
趙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那些史書……1120年,金國攻陷遼上京,遼國實際上已經亡了一半。
那些殘存的契丹軍隊,有的跟著跑到中京,有的投降金國,還有的……
還有的,就像眼前這夥人一樣,變成四處劫掠的流寇。
兩百多騎,打草谷。
不是攻城略地,是搶糧活命。
可他們搶糧,就會殺人。
殺人,就會有更多難民往南逃。
難民來了,安居里的人口就會漲。人口漲了,糧就不夠吃。糧不夠吃,就得擴軍。
擴了軍,就得防著這些潰兵來搶。
這是一個死迴圈。
趙平抬起頭,看著那俘虜。
「你們有多少人?」
「兩、兩百多騎……還有步卒……三四百人……」
「領頭的是誰?」
「蕭……蕭將軍……」
「蕭將軍叫什麼?」
俘虜搖頭:「不、不知道……只知道是蕭將軍……從北邊帶我們跑出來的……」
趙平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走到廳口,望著外面。
雪還在下,細細碎碎,鋪了厚厚一層。
蕭將軍。
兩百多騎。
三四百步卒。
打草谷。
不是遼國官軍,是潰兵。
可潰兵的刀,一樣能殺人。
韓超坐在醫廳里,腿上包著布,正和周娘子說著什麼。
他看見趙平走過來,掙扎著想站起來,被趙平按住了。
「別動。」
韓超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審出來了?」
趙平點點頭。
「什麼人?」
「潰兵。」趙平說,「金國打下上京,他們是敗下來的,沒地方去,往南搶糧。」
韓超愣住了。
「金國……打下上京了?」
「俘虜說的。」
韓超沉默了很久。
他在邊關待了十幾年,見過契丹人打草谷,見過他們攻城,見過他們耀武揚威。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聽見「契丹人成了潰兵」這種話。
「趙平。」他忽然開口。
趙平看著他。
「今日的事,我記著。」
趙平沒有說話。
韓超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記著救命之恩。是記著……這代州地面上,有你這麼一號人。」
他說完,撐著手邊的木棍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廳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
「那兩百多騎的事,我得回去稟報吳將軍。」
趙平點點頭。
韓超看著他,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保重。」
趙平看著他,消失在風雪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槐。
「主公,那兩個俘虜……」
「關著。」趙平說,「別殺,也別放。留著,或許有用。」
李槐點點頭。
他站在趙平身側,和他一起望著北方。
過了很久,趙平忽然開口:
「李槐。」
「嗯?」
「你說,金國打下上京了,接下來會怎樣?」
李槐沉默了一瞬。
「老朽不知道。」他說,「但老朽知道,這北邊的天,要變了。」
趙平沒有再問。
他望著北方,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韓超走後的第三日,雪終於停了。
沒有風,天還是灰濛濛的,可雪住了。
河谷里靜得出奇,只有屋簷上偶爾滑落幾滴融化的雪水,「噗」的一聲悶響。
趙平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
雪一停,契丹人就會動。
那兩百多騎,三四百步卒,會沿著那條山道往南來。
打草谷,搶糧,殺人。
他們不知道這裡有一道牆。不知道牆後面有兩百多口人。不知道那面青旗下,有八十多個拿刀的人。
可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主公。」
張緒從牆下上來,站在他身側。
「後山的人,全撤回來了。敢戰營五個隊,都上了牆。石嶺的騎兵在西山那邊藏著,等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