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柴在旁邊重重地點頭。
石嶺攥緊了拳頭。
張緒挺直了腰。
陳七的手按在匕首上,慢慢摩挲著。
韓超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些人,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個月在那道山樑上盯著的,不是一群流民,不是一夥泥腿子。
是一支軍隊。
「主公,今日的帳對完了。糧夠,箭夠,人夠。」
說話的是李槐,趙平點點頭。
韓超說的五天,第四天就有了動靜。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陳七的人就從北邊狂奔而回。他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翻過城牆時差點栽下來,被兩個守城的後生一把扶住。
「主公!來了!」
趙平正在議事廳里,聞言霍然起身。
「到哪兒了?」
「過了鷹嘴岩,正往南來。黑壓壓一片,怕不有四五百人!」陳七喘著粗氣,「騎兵打頭,步卒在後頭,走得不算快,可也沒停。」
張緒已經站在牆上了。
老柴帶著敢戰營的人,正在往牆頂搬運最後一批滾木礌石。
石嶺的騎兵在西山那邊藏著,等著訊號。
老孫頭蹲在牆垛後面,手裡攥著一把豁了口的腰刀,眼睛死死盯著北邊。
韓超也上來了。他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瘸一拐的,可站得比誰都直。
「能看見嗎?」趙平問。
韓超眯著眼望了一會兒,搖搖頭:「還早。不過要是真來了,速度可快了。」
趙平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牆頂,望著北邊那條雪白的山道。
等了這麼久,終於來了。
……
契丹人真的來了。
兩百多騎,三四百步卒,正從北邊壓過來。
「張緒。」
「在。」
「把所有人都召集到碑前來。我有話要說。」
……
辰時,紀念碑前。
二百三十七口人,一個不落,全站在那兒。
前面是能打仗的……張緒帶著的步卒,老柴帶著的敢戰營,石嶺帶著的騎兵。
中間是婦孺老弱,抱著孩子的、拄著拐杖的、身上還帶著傷的。
最後面是那幾個從北邊逃來的難民,剛來沒幾天,還不認識幾個人,可也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那座碑。
風很大,吹得那面青旗獵獵作響。
趙平站在碑前,看著這些人。
張緒站得筆直,臉上的傷疤在晨光里泛著光。
老柴攥著拳頭,眼睛紅紅的,不知是一夜沒睡還是哭過。
石嶺站在騎兵最前面,那匹栗色契丹馬在他身後刨著蹄子。
老孫頭瘸著腿,站在婦孺那一排的最前面。
他手裡還攥著那把豁了口的腰刀,刀身被他擦得雪亮。
韓超站在人群邊上,一瘸一拐,可站得比誰都直。他是官軍的人,可今天,他也站在這裡。
李槐站在趙平身後半步的地方,手裡捧著那本厚厚的帳簿。
那上面記著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粒糧食,每一塊磚。
還有羊角辮小丫頭,擠在她哥旁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
趙平開口了。
「契丹人要來了。」
人群里一陣騷動,很快又安靜下去。
「兩百多騎,三四百步卒。加起來,六百人。」
沒有人說話。
「咱們能打的,八十三個人。」
還是沒有人說話。
趙平頓了頓。
「有人問我,守得住嗎?」
他掃過人群,掃過那一張張臉。
「我不知道。」
人群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趙平繼續說:「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轉過身,指著那座碑。
「這碑上,已經有兩個名字了。」
「他們死了。」
「他們是為了我們整個安居里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趙平轉過身,指著那道城牆。
「那道牆,是咱們一塊磚一塊磚砌起來的。孟老窯工帶著窯工們,日夜不停燒了兩個月。李槐帶著婦人們,一擔一擔挑水拌泥,抬上去的。」
「那道牆立在那兒,是因為咱們想活著。」
他頓了頓。
「契丹人來了,想把這牆推倒。想衝進來,搶咱們的糧,殺咱們的人,把咱們的女人孩子擄走。」
「咱們讓嗎?」
「不讓!」老柴第一個吼出來。
「咱們讓嗎??」
「不讓!」張緒跟著吼。
「咱們讓嗎???」
「不讓!」「不讓!」「不讓!」
吼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吼。
石嶺的騎兵們舉著刀,敢戰營的人捶著胸口,守城的後生們攥緊拳頭,婦人們抱著孩子,眼淚往下流,可也張著嘴吼。
趙平抬起手。
吼聲慢慢停下來。
他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一張張臉。
「今天,咱們站在這兒。明天,咱們站到那道牆上去。」
「誰怕?」
沒有人回答。
「誰想跑?」
還是沒有人回答。
趙平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怕。」
人群里有人愣住了。
趙平說:「我怕死。怕你們死。怕這道牆守不住,怕這面旗倒下去。」
他頓了頓。
「可我怕的事,比死更可怕。」
他指著北邊。
「契丹人來了,咱們跑了。他們追上來,一個一個殺。男的殺光,女的搶走,孩子扔進井裡。你們想看見這個嗎?」
「不想!」
「那咱們怎麼辦?」
「守!」
「守,守!!」
「守,守,守……!!!」
吼聲震天,連羊角辮小丫頭都跟著吼,嗓子都劈了。
趙平等吼聲平息下來,才繼續說:
「今天夜裡,有家眷的,回去跟家眷說說話。沒家眷的,跟兄弟說說話。明天一早,咱們上牆。」
他轉過身,指著那座碑。
「這碑上,還會刻新名字。刻誰的,不知道。可刻上去的,都是站著死的。」
「站著死的,碑上留名。躺下跑的,連墳都沒有。」
他最後看了這些人一眼。
「散了吧。該幹什麼幹什麼。」
……
人群慢慢散了。
可沒有人回窩棚。婦人們去了灶台,開始準備今天的飯。
窯工們去了磚窯,把最後一窯磚封上口。守城的後生們上了牆,檢查每一塊牆磚,每一根滾木。
老柴帶著敢戰營的人,蹲在牆下磨刀。嚯嚯的磨刀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石嶺帶著騎兵,最後一次檢查馬匹的蹄鐵和鞍具。
張緒站在城牆上,一個一個點名,一個一個看過去。
韓超一瘸一拐地走到趙平身邊。
「趙平。」
趙平看著他。
韓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在官軍十幾年,聽過很多將領講話。有的講忠君,有的講報國,有的講賞錢。可沒聽過這麼講的。」
趙平沒有說話。
韓超說:「你講的是怕。是你自己的怕,是他們的怕。你讓他們知道,怕不怕都得站上去。」
他頓了頓。
「這比什麼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