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看著他。
「韓超，你腿沒好利索，明天別上牆。」
韓超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你讓我不上牆？我站這兒，看著他們打？」
他拍了拍那條傷腿。
「這條腿，是契丹人射傷的，從那以後，我就想明白了……腿斷了，還能站。心死了，就真死了。」
趙平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拍了拍韓超的肩膀。
……
辰時三刻，北邊山道上出現了第一個黑點。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
黑點慢慢變大，變成人形，變成馬匹，變成一隊隊緩緩南下的隊伍。
騎兵打頭，約兩百騎，排成散亂的隊形，沿著山道逶迤而來。
馬背上的人穿著各色皮袍，有的披甲，有的沒披，兵器也是五花八門……刀、矛、弓，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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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卒跟在後面，三四百人，稀稀拉拉拖了很長。有的扛著搶來的糧袋，有的趕著搶來的牛羊，有的還押著幾個衣衫襤褸的難民。
這就是潰兵。
不是軍容嚴整的遼國鐵騎，是被金軍打散後四處流竄的喪家之犬。
可喪家之犬，也是會咬人的。
趙平盯著那支隊伍，一五一十地數著。
騎兵約二百三十騎，步卒約三百五十人。加起來，近六百人。
是他能打的兵力的三倍。
張緒在旁邊低聲道：「主公，他們沒停，是往咱們這邊來的。」
趙平點點頭。
「讓弟兄們準備好。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箭。」
……
那支隊伍越走越近，走到離城牆不到二里地的地方，忽然停了下來。
騎兵勒住馬，步卒也停了。隊伍里一陣騷動，很快，幾個騎馬的人從隊裡衝出來，往城牆這邊跑。
韓超眯眼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是探子。」
那幾騎跑到離城牆一箭地的地方，勒住馬，繞著圈子觀察。
他們看見了那道城牆。
兩丈高，青磚包邊，立在兩座懸崖之間，堵死了唯一的路。
他們看見了牆上的旗。
那面青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安居里」三個字清清楚楚。
他們看見了牆上的人。
黑壓壓一片，手裡握著刀、矛、弓，正盯著他們。
那幾個探子互相看了一眼，勒轉馬頭，往回狂奔。
張緒在旁邊說：「主公，他們回去報信了。」
趙平沒有說話。
他只是盯著那支停在遠處的隊伍，看著那幾個探子跑回去，看著隊伍里又是一陣騷動，看著有人騎著馬在隊前跑來跑去，像是在爭論什麼。
韓超在旁邊說：「他們在商量。是繞路，還是打。」
「能繞嗎？」
韓超搖搖頭：「繞不了。兩邊都是山，就這一條路。要往南，只能從你們這道牆過去。」
趙平點點頭。
那就只有打了。
……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那支隊伍終於動了。
不是往前來，是往後退。
張緒愣住了：「他們……跑了？」
趙平皺起眉頭。
不對。
兩百多騎，三百多步卒，什麼都沒幹就跑了？
韓超忽然說：「不對！你看那邊！」
他手指著北邊山道的側面……那裡是一片緩坡，坡上長滿了枯草和灌木。此刻，那片枯草里，正在往外冒人。
騎兵。
一隊騎兵，約五十餘騎，正從那片緩坡上繞過來，想從側面接近城牆。
「分兵！」韓超喊道，「他們正面佯攻，側面包抄！」
趙平沒有慌。
他早就想過這種可能。
「老柴！」
老柴從牆東邊跑過來。
「你帶兩個隊，守東邊！牆下的斜坡，別讓他們靠近！」
老柴應了一聲，帶著人往東邊跑去。
趙平又看向石嶺藏身的方向。
西山那邊，石嶺的二十八騎應該已經看見了。他們會等，等最好的時機。
「張緒，正面的人，盯住了。他們要是真來，就按咱們練的，三排矛兵，等他們進了一箭地再放箭。」
張緒點點頭，轉身去布置。
趙平站在牆頂，看著那隊繞過來的契丹騎兵。
五十餘騎，不算多，可也不少。他們要是衝到牆下，用弓箭壓制牆上的守軍，正面的大隊就能趁機衝過來。
可他們不知道，這道牆下面，有一片斜坡。
斜坡上，有老柴帶著兩個敢戰營的隊。
三十個人，拿著矛，等著他們。
……
那隊騎兵越繞越近，離牆不到一里地了。
領頭的那個揮了揮刀，五十餘騎齊聲吶喊，催馬往牆下衝來！
馬蹄聲如雷，雪沫四濺。
老柴蹲在牆下的斜坡上，手裡攥著矛，眼睛死死盯著那隊越來越近的騎兵。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起！」
老柴一聲吼，三十個人齊刷刷站起來，手裡的矛斜斜指向衝來的馬隊。
那些契丹騎兵沒想到牆下會有人埋伏，沖在最前面的幾騎想勒馬，已經來不及了。
「噗！」
第一匹馬直直撞上矛尖，馬背上的騎手被甩出去，摔在雪地里。
第二匹、第三匹接二連三撞上來，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後面的騎兵急忙勒馬，隊形瞬間大亂。
「扔！」
老柴又是一聲吼。
三十個人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短矛……那是用繳獲的官軍刀槍改的，矛頭鋒利，扔出去能扎死人。
「嗖嗖嗖……」
三十支短矛朝著混亂的騎兵隊飛去，又有七八個人被扎中，慘叫著摔下馬。
「撤！」
老柴帶著人，順著牆根往東跑，跑進一道早就挖好的壕溝里。
那些契丹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埋伏打懵了，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追，老柴他們已經跑得沒影了。
牆頂上，趙平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五十餘騎，死了十幾個，傷了不知道多少，剩下的勒馬往回跑，再也不敢靠近那道牆。
「正面！」
張緒的喊聲從旁邊傳來。
趙平轉頭看去……
正面那支隊伍終於動了。剩下的一百多騎，連同步卒，黑壓壓一片，正往城牆這邊壓過來。
沒有隊形，沒有章法，就是一窩蜂地往前沖。
可人多。
太多了。
趙平深吸一口氣。
「弓箭手準備！」
牆頂上，二十幾個弓箭手同時張弓搭箭，箭頭斜斜指向天空。
「放！」
「嗡」的一聲，二十幾支箭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那支衝過來的隊伍里。
七八個人中箭倒地，可更多的人繼續往前沖。
「放！」
又是一輪箭雨。
再倒幾個，可還是擋不住。
「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