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7章 犧牲

第57章 犧牲

2026-10-23 09:22:54 作者: 澧清泉

  三排矛兵在牆頂上站好,第一排蹲著,第二排站著,第三排舉高了矛,槍尖密密麻麻,像一片鋼鐵的叢林。

  那些契丹騎兵衝到牆下,想往上沖,可牆太高,沖不上去。有人想用弓箭壓制牆上的守軍,可他們的箭射上去,大部分被牆垛擋住,偶爾有幾支射中人,可傷得不重。

  「滾木!」

  張緒一聲令下,早就堆在牆頂的滾木被推下去。

  「轟隆隆……」

  幾根粗大的滾木順著斜坡滾下去,砸進人群里,頓時一片鬼哭狼嚎。

  「礌石!」

  石頭緊跟著滾木往下砸,砸得那些契丹人抱頭鼠竄。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個騎兵被砸得人仰馬翻,後面的被堵住,進不得退不得,亂成一團。

  趙平站在牆頂,看著這一幕。

  那道牆,立在那兒,紋絲不動。

  那些契丹人,沖了一次,沖了兩次,沖了三次,每一次都被砸回去,留下一地屍體。

  終於,有人開始往後跑了。

  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

  那支隊伍,崩潰了。

  ……

  西山那邊,石嶺看著那些潰退的契丹騎兵,緩緩拔出刀。

  「兄弟們,該咱們了。」

  二十八騎,從藏身處衝出來,直直撲向那些潰兵的側翼。

  那些契丹人本來就被城牆打得魂飛魄散,忽然又見一隊騎兵從側面殺出,更是肝膽俱裂,沒命地往北跑。

  石嶺帶著人追上去,砍翻了十幾個,繳獲了二十多匹馬,才勒馬回頭。

  那道牆,還立在那兒。

  那面青旗,還在風裡飄著。

  ……

  入夜。

  

  議事廳里擠滿了人。

  張緒臉上有幾道血痕,是被流矢擦傷的,可他咧著嘴在笑。老柴蹲在角落裡,渾身是血,可那不是他自己的血。石嶺身上也有幾處傷,但不重。陳七的衣裳被劃破了,人沒事。

  韓超坐在長凳上,看著這些人,沉默了很久。

  他今天一直在牆上,親眼看著那六百人,被這八十多人擋在牆下,一步都沒能前進。

  他親眼看著那些契丹人沖了一次又一次,死了一地,最後狼狽逃竄。

  他親眼看著那道牆,那面旗,那些人,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天,沒有一個人退縮。

  「趙平。」他忽然開口。

  趙平看著他。

  韓超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禮。

  「從今日起,我韓超,認你這個主公。」

  趙平愣了一下。

  張緒他們也都愣住了。

  韓超抬起頭,看著他。

  「我在官軍待了十幾年,沒見過這樣的仗。八十多人,打六百人,贏了。沒有跑,沒有降,沒有怕。」

  他頓了頓。

  「這樣的隊伍,我韓超願意跟著。」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扶住韓超的胳膊。

  「韓隊正,安居里歡迎你。」

  韓超咧嘴笑了一下。

  廳里響起一陣歡呼。

  ……

  契丹人退了。

  沿著來路撤了五六里,在那片緩坡後面扎了營。

  暮色里能看見點點火光,像一群蟄伏的狼,暫時收起了獠牙,卻沒有離開。

  趙平站在城牆上,望著那些火光,沉默了很久。

  張緒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主公,他們不會就這麼走的。」

  「我知道。」

  「今夜得加倍小心。他們吃了虧,說不定會夜襲。」

  趙平點點頭,轉向正在城牆上巡視的陳七。

  「陳七,你的人今夜全散出去。盯住那片營地,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


  「明白。」

  陳七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趙平又看向老柴。

  「老柴,敢戰營今夜輪班。一半睡覺,一半上牆。後半夜換班,不許打瞌睡。」

  老柴點點頭,大步往牆東邊走去。

  韓超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在趙平身邊站定。

  「主公,咱們這牆,能擋住夜襲嗎?」

  趙平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在官軍的時候,守過夜嗎?」

  韓超苦笑了一下:「守過。最難熬的就是夜。看不見,聽不真切,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來,從哪個方向來。熬著熬著,人就乏了,乏了就出事。」

  「那你怎麼熬過來的?」

  韓超想了想:「輪班。一個時辰一換,不許睡,不許走神。還有……」

  他指了指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放著的火把,「火要足。亮堂堂的,他們就不敢輕易靠近。」

  趙平點點頭。

  這些他都做了。可他知道,韓超說的是對的……夜,最難熬。

  他轉身下了城牆,往紀念碑走去。

  ……

  碑前,李槐正帶著幾個婦人,用麻布蘸著水,擦拭碑身上的污漬,準備刻上名字。

  今日一戰,有三個兄弟死了。

  一個叫王小二,十九歲,從北邊逃難來的,剛加入敢戰營不到一個月。

  契丹人第一波沖牆的時候,他在東邊牆下埋伏,一支流矢射中他的脖子,當場就沒了。

  一個叫趙大牛,是老柴的同鄉,也是西山降卒里出來的。

  他跟著老柴在牆下用短矛投擊契丹騎兵時,被對方一箭射中胸口,抬回來的時候血已經流幹了。

  還有一個叫劉栓子,是石嶺手下的騎兵。

  他跟著石嶺追擊潰兵的時候,馬失前蹄摔下來,被後面衝上來的契丹人砍了兩刀。石嶺拼死把他搶回來,可已經晚了。

  三個人,三具屍體,此刻停在西坡那邊的窩棚里,等著明日入土。

  李槐看見趙平過來,直起身,眼睛紅紅的,卻沒讓眼淚掉下來。

  「主公,碑上的血擦乾淨了。等明日……明日刻上名字。」

  趙平走到碑前,把手放上去。

  碑身冰涼。

  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似乎能感覺到那些名字正在一點一點往裡刻。

  「李槐,你說,他們怕不怕?」

  李槐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說,「誰都怕死。可他們更怕的是……死了沒人記住。」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面無字青石,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醫棚走去。

  ……

  醫棚里,周娘子還在忙碌。

  十七個傷兵,有的躺在草鋪上哼哼,有的咬著牙一聲不吭。周娘子帶著兩個婦人,挨個換藥、包紮、餵水。醫棚里瀰漫著血腥氣和草藥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想吐。

  趙平走進去,蹲在一個傷兵旁邊。

  那是個年輕後生,胸口包著厚厚的麻布,血還在往外滲。他看見趙平,想掙扎著坐起來,被趙平按住了。

  「別動。」

  後生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主公……俺沒用,被箭擦了一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