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超愣了一下。
「去跟吳將軍說,契丹人退了,可那個姓蕭的可能還會回來。他要是願意,可以派個人來看看。要是不願意,也就算了。」
韓超點點頭:「明白。」
趙平又看向周隊長。
「周隊長,往後這五十個兄弟,就在這兒住下。窩棚不夠,明日讓人搭新的。糧不夠,咱們勻著吃。你們的人,跟我的人,一樣待。」
周隊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抱拳行禮。
「趙主公,我周大勇,從今天起,聽你的。」
趙平伸手扶住他。
「不用叫主公。叫趙平就行。」
周隊長咧嘴笑了一下:「那可不行。我的人聽見了,還以為我不懂規矩。」
……
夜深了。
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
月光很亮,照得碑身泛著淡淡的幽澤。那七個名字,在月光里清清楚楚。
他掏出那塊腰牌,對著月光看。
蕭。
蕭干。
三千人。黑的旗。白的狼。
他想起周隊長說的話……「圍了五天,沒打下來。」
他想起自己這二十二天。
八十多個人,守六百人。
七個人死了,幾十個人傷了,牆還在,旗還在,碑還在。
他把腰牌收起來,放回懷裡。
那塊銅,貼著胸口,冰涼冰涼的。
可他沒有躲。
「姓蕭的,」他低聲說,「你要來,就來吧。」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李槐。
「主公,糧又清點了一遍。夠吃一個半月。加上劉將軍留下的那些,能撐兩個月。」
趙平點點頭。
李槐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望著北邊。
「主公,你說那姓蕭的,會回來嗎?」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會。」
李槐沒有說話。
趙平轉過身,看著那面在月光下微微飄動的青旗。
「可回來的時候,咱們人更多了,牆更厚了,碑上名字更多了。」
他頓了頓。
「他來了,就讓他記住。」
「周隊長。」
周大勇從議事廳外面走進來。
「你那五十個兄弟,安頓好了?」
周大勇點點頭:「都安頓好了。西坡那邊新搭了十間窩棚,夠住。糧也分下去了,兄弟們說,比禁軍吃得還好。」
趙平笑了一下,隨即正色道:
「郎君請說。」
「你那五十個人,都是老兵?」
周大勇愣了一下,點點頭:「都是。最小的也打了五年仗,最大的跟我一樣,二十年。」
「能打嗎?」
周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顆豁了的門牙:「郎君,俺們在雁門關外頭,跟契丹人打過不下二十回。活到現在的,沒一個是孬種。」
趙平點點頭。
「那好。從今天起,你幫我個忙。」
「郎君說。」
趙平站起身,走到棚口,指著後山那片正在操練的人影。
「那些人,是我從難民里挑出來的。有的打過仗,有的沒打過。會列隊的,會拿刀的,會射箭的,亂七八糟什麼都有。我想把他們整一整,整成能打的隊伍。」
他轉過身,看著周大勇。
「你幫我練他們。」
周大勇沉默了一會兒。
「郎君,你想練成什麼樣?」
趙平想了想,說:
「像禁軍那樣。」
周大勇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郎君,禁軍那套,練不出來。」
「為什麼?」
周大勇指著後山那些人,說:「禁軍的兵,是從小選的,吃軍糧長大的,眼裡只有打仗。您這些人,有逃難的,有種地的,有當土匪的,有家裡還有老婆孩子的。您讓他們練成禁軍那樣,他們練不了。」
趙平沒有說話。
周大勇繼續說:「可他們能練成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周大勇想了想,說:「我在雄州的時候,見過一伙人。不是官軍,是鄉兵,自己組織的,守一個寨子。契丹人來了三次,三次都沒打下來。我後來去看過,他們練的,跟禁軍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禁軍練的是殺人。他們練的是活命。」周大勇說,「怎麼躲箭,怎麼守牆,怎麼在夜裡不睡著,怎麼在被圍的時候不慌。殺人那套,他們也會,可他們更會活。」
趙平沉默了很久。
「那你幫我練他們活命。」
周大勇咧嘴笑了。
「成。」
……
從那天起,後山的操練徹底變了樣。
不再是沖坡、抱石頭、列隊那些老套路。
周大勇帶著他那五十個老兵,把後山劃成幾個片區,每個老兵帶十來個後生,手把手地教。
教怎麼看箭來的方向,怎麼在箭雨里找掩體。
教怎麼在夜裡不打瞌睡,怎麼用耳朵聽馬蹄聲。
教怎麼在被圍的時候保持隊形,怎麼在有人倒下的時候不慌。
教怎麼用刀,怎麼捅要害,怎麼在被砍的時候躲開最致命的那一下。
老柴蹲在旁邊看著,看了兩天,忍不住湊過去問周大勇:
「老周,你們這教法,咋跟俺們以前學的不一樣?」
周大勇看了他一眼:「你們以前怎麼學的?」
老柴說:「俺們以前在西山,就是跟著寨子裡的人瞎打。打多了,自然就會了。」
周大勇搖搖頭:「那是送死的學法。」
老柴愣住了。
周大勇說:「我教你一句話……打仗這東西,不是打得多就會的。是學會了才能打。你們以前死了多少人,才學會那些?」
老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大勇拍拍他的肩膀:「你們那些兄弟,要是早點有人教,能多活幾個。」
老柴沉默了。
……
十天後,趙平去後山看了一次。
那些後生們正在練「牆頭格擋」……兩個老兵站在高處,拿著裹了布的棍子往下打,下面的人舉著盾往上擋。一個接一個,一遍接一遍,打得滿頭大汗。
周大勇站在旁邊,嘴裡叼著根草,時不時喊一聲:
「腿!腿露出來了!下次不縮回去,腿就沒了!」
「盾舉高!舉那麼低,腦袋不要了?」
「別閉眼!閉著眼怎麼看見刀往哪砍!」
趙平看了一會兒,走過去。
「周隊長,練得怎麼樣?」
周大勇吐掉嘴裡的草,說:「郎君,您這批人,底子不錯。」
「怎麼說?」
「能吃苦。」周大勇指著那些後生,「我讓他們每天練四個時辰,沒人喊累。夜裡讓輪班,沒人偷睡。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挑。」
他頓了頓。
「禁軍那些新兵,頭一個月天天哭爹喊娘。您這些,比他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