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延慶的兵在城外扎了營。
三百人，帳篷搭得整整齊齊，火把點得通亮。他們沒進城，就那麼在城牆根底下待著，等著天亮。
趙平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帳篷。
劉延慶走上來，和他並肩站著。
「你的人，還剩多少？」
趙平沉默了一會兒。
「不到一百。」
劉延慶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正在清理戰場的百姓，看著那些抬下去的屍體，看著那道沾滿了血的牆。
「我那邊死了二十幾個。」他說，「傷的也有三十多。」
趙平點點頭。
「多謝劉將軍。」
劉延慶擺擺手。
「不是謝的事。你這寨子要是破了，契丹人下一個就是雁門關。我幫你是幫自己。」
他頓了頓，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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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你這寨子，還能撐多久？」
趙平看著那道牆。
牆上，那些活下來的人還在。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可他們還在。
「不知道。」他說，「可只要還有人，就能撐。」
劉延慶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轉身往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說：
「趙平，明天我帶人回去。雁門關那邊不能沒人。」
趙平點點頭。
「那些契丹人，跑不遠。我的人會追。能殺多少殺多少。」
他說完，消失在城牆下。
……
天亮了。
劉延慶帶著人走了。
趙平站在城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北邊山道上。
他轉過身，走進寨子。
一夜過去，寨子裡已經動起來了。
李槐帶著人，正在清點傷亡。他蹲在醫棚門口，手裡捧著那本厚厚的帳簿，一筆一筆地記著。臉上的皺紋比昨天更深了，可他的手還是很穩。
周娘子還在醫棚里忙。傷員太多，她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可手上的動作沒停過。她身後，幾個婦人幫著換藥、包紮、餵水，腳不沾地地轉。
張緒躺在醫棚里，腿上包著厚厚的麻布。他還醒著，看見趙平進來，掙扎著想坐起來。
趙平按住他。
「別動。」
張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主公，俺……俺沒用，又傷了……」
趙平搖搖頭。
「你活著，就有用。」
張緒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紅了。
他別過頭去，沒讓趙平看見。
老柴蹲在醫棚外面，臉上包得只剩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血絲還是眼淚。
石嶺坐在他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韓超趴在另一邊的草鋪上，還沒醒。他射完最後一支箭，拿起刀衝上去，被砍了三刀，抬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後來發現，還有一口氣。
周娘子說，能不能活，看命。
趙平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韓超那張蒼白的臉。
他想起昨天那一刻……那支從側面飛來的箭，正中那個要砍他的契丹人的脖子。
「你欠我一條命。」他低聲說，「得還。」
韓超沒有反應。
可他的胸口還在起伏。
……
傍晚，屍體清點完了。
李槐站在紀念碑前，手裡捧著那本帳簿。
「主公，死了七十一個。」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塊碑。
碑上，已經有一百四十三個名字。
加上這七十一個，就是二百一十四個。
二百一十四個人，替活著的人擋了刀，不能忘記。
「傷的呢？」
「一百三十七個。能養好的，一百出頭。廢了的，二十幾個。」
趙平點點頭。
他走到碑前，蹲下來。
李槐把刻刀遞給他。
趙平接過刻刀，一筆一划地刻著新名字。
七十一個名字，刻了整整兩個時辰。
每刻一個，他就停一下，在心裡把那個人的臉過一遍。
有十八歲的後生，有四十歲的老兵。有從禁軍留下的，有從難民里挑出來的。有從潰兵里收編的，有從百姓里站出來的。
有一個，才十六歲，昨天早上還在問他能不能當兵。他說能。那孩子就上了牆。今天早上，抬下來的屍體裡有他。
有一個，五十多了，是第一批難民里跟過來的。他腿腳不好，上不了牆，就在下面幫著遞箭。契丹人爬上來的時候，他拿著鋤頭衝上去，被砍死在牆根底下。
有一個，是周娘子手下的婦人。契丹人爬牆的時候，她拿著菜刀衝上去，和兩個契丹人一起摔下牆。
趙平刻完最後一個名字，把刻刀放下，站起來。
腿已經蹲麻了，可他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名字。
二百一十四個。
月光下，那些名字清清楚楚。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槐。
「主公，糧又清點了一遍。加上劉將軍留下的，夠吃兩個月。」
趙平點點頭。
李槐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望著那塊碑。
過了很久，趙平忽然開口：
「李伯。」
「嗯？」
「你說，咱們還能撐多久？」
李槐沉默了一會兒。
「主公，老朽活了六十七年，沒見過這樣的事。」他說，「可老朽知道，只要這碑還在，只要這旗還在，只要還有人願意站在這道牆上……」
他頓了頓。
「就能撐。」
趙平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望著那道城牆。
牆上，哨兵站得筆直。火把照出他們的影子，長長的，拖在地上。
那面青旗，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二百一十四個人，替活著的人擋了刀。
活著的人，還有三千多口。
還有不到一百個能打的兵。
還有一道牆。
還有一面旗。
還有一塊碑。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夜，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
那時候，他只想活著。
現在，他讓三千多口人，都活著。
他轉過身，往官署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碑。
月光下，那些名字安安靜靜的。
像是在看著他。
也像是在看著他走。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明天。
……
戰後第三天。
屍體埋完了，傷員安頓好了，牆上的血跡也洗乾淨了。可那股血腥氣，還在空氣里飄著，散不掉。
趙平站在城牆上，望著北邊。契丹人退去的方向，空空蕩蕩，只有風吹過山道，捲起一陣陣塵土。
三千多口人，還剩三千出頭。
五百兵，還剩不到一百。
二百一十四個人，躺在那塊碑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