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六月初六。代北新城,晉王宮。
這是李槐翻了三個月黃曆才挑出來的日子,宜嫁娶,宜入宅,宜會親友,百無禁忌
。天還沒亮,代北新城的九坊三十六巷便已張燈結彩,紅綢從城門口一路鋪到王宮,把整條御道染成了喜慶的紅色。
採薇蹲在街邊,手裡舉著一面小青旗,使勁揮著。她已經九歲了,從安居城那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長成了代北新城的大姑娘,辮子還是那麼翹著,可個子躥了一大截。
「俺要看公主!俺要看公主!」她的嗓門比誰都大,旁邊的孩子被她吵得捂耳朵。
李槐站在城樓上,手扶著牆垛,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今天穿著新制的官袍,紫袍金魚袋,是晉王府長史的服色。這件袍子,周娘子帶著幾個婦人趕了七天七夜才縫好。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動。
公主的車駕在辰時抵達代北新城。
長長的隊伍從城南一直排到城北,旌旗招展,鼓樂齊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百禁軍,衣甲鮮明,手持旌節。接著是二百宮女,手捧香爐、花籃、團扇,款款而行。
中間是公主的鑾駕,十六人抬的轎輦,金碧輝煌,轎簾上繡著鳳凰展翅的圖案。後
面是三百嫁妝,箱籠、綢緞、珠寶、器皿,一眼望不到頭。
採薇擠在人群最前面,踮著腳尖,終於看見了那頂金碧輝煌的轎輦。
她的眼睛亮了。
「公主!公主來了!」
她使勁揮著那面小青旗,嗓門亮得像小公雞,旁邊的孩子們跟著她一起喊,叫聲震天。
王宮大殿,趙平坐在王座上。
他今天穿著一身新制的黑色王袍,袍上繡著金色的龍紋,腰系玉帶,頭戴九旒冕冠。
九串冕旒垂在面前,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動。他今天沒有帶刀,腰間空空蕩蕩的。
李槐站在階下,朗聲道:「宣,榮德帝姬進殿!」
榮德帝姬趙金奴,宋徽宗第五女,母顯恭皇后王氏,今年二十二歲。
生得端莊秀麗,儀態萬方,通音律,善書畫,頗有徽宗的風範。
徽宗封她為榮德帝姬,賜號「懿肅」,是諸帝姬中最受寵愛的一個。
她緩步走進大殿,穿著大婚禮服……褕衣,深青色,織著五彩雉紋,邊緣鑲著金線,腰間系著玉帶。
頭上戴著花釵冠,冠上飾著九翬四鳳,垂著珍珠串成的步搖。這是北宋公主出嫁的最高規格禮服,三年來從未穿過。
她走到階下,跪拜。
「臣妾趙金奴,叩見晉王殿下。」
趙平從王座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榮德帝姬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晉王趙平,從安居城起兵,三年裂土封王。
她聽說過他,很多關於他的傳說。有人說他能召喚天雷,有人說他的兵是鬼兵,有人說他不是人。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伸手要扶她起來。
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站了起來。
大婚的儀式,趙平沒有完全遵循宋制。
北宋公主出嫁,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流程繁瑣,規矩森嚴。
趙平把六禮改成了三禮……納采、納徵、親迎。
這是他在安居城時定下的規矩,從安居城一直用到代北新城。
納采,晉王遣使至汴梁,以雁為贄,請娶公主。大雁是忠貞之鳥,古人婚禮必用。
趙平讓人從雁門關外獵了一對活雁,用紅綢綁了翅膀,送到汴梁。徽宗收到那對大雁,臉色複雜,最終還是收下了。
納徵,晉王送聘禮,黃金萬兩,白銀十萬兩,綢緞千匹,良馬百匹,火銃五百支。
聘禮單子送到汴梁,王黼的臉色很難看。火銃五百支,那是趙平的誠意,也是趙平的威脅。
五百支火銃,能打下汴梁城。徽宗沉默了很久,還是收下了。
親迎,晉王親自迎親。這是三禮中最隆重的一環。趙平沒有去汴梁,他在代北新城等著公主來。
李槐說,晉王是一國之主,不必親迎。
趙平搖搖頭說,她是公主,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合卺禮在王宮大殿舉行。榮德帝姬坐在趙平身邊,面前擺著合卺酒。卺是葫蘆剖成的兩個瓢,用紅線連在一起,象徵夫妻一體。
趙平端起一瓢酒,遞給榮德帝姬。榮德帝姬接過,也端起另一瓢酒,遞給趙平。兩人交臂而飲,合卺酒入喉,辛辣中帶著甘甜。
殿中,群臣跪拜,齊聲道賀。
「恭喜晉王!恭喜王妃!」
聲音震得房梁嗡嗡響。榮德帝姬低著頭,臉微微泛紅。
趙平望著那些跪拜的群臣,望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合卺禮後,趙平在宮中設宴,款待群臣和朝廷使者。
菜是周娘子帶著人做的,有野味,有河鮮,有窖里藏了三年的老酒。
老柴連喝了三大碗,臉漲得通紅,摟著石嶺的肩膀,嗓門大得像打雷。
「俺這輩子,從西山匪寨到晉王府,做夢都沒想過!」
石嶺推開老柴,端起酒杯敬張緒。老將軍腿傷還沒好利索,坐在椅子上,端著一碗熱湯慢慢喝。
「張將軍,俺敬您一杯!」
張緒放下湯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不知是酒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劉延慶端著酒杯走到趙平面前。
「殿下,臣敬您一杯。三年前,安居城那個破寨子,臣去過。那時候,臣以為殿下不過是個流民頭子。」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臣錯了。」
趙平端起酒杯,與他碰了一下。「劉將軍,晉國的兵,還靠你帶。」
劉延慶一飲而盡,退到一旁。
李槐端著酒杯,站在角落裡,沒有上前。
他喝不得酒,杯里裝的是熱茶。
他望著那些喝酒的將軍們,望著那些忙碌的宮女,望著那座金碧輝煌的王宮。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安居城的那間破工棚。那時候,只有幾十個人,蹲在地上,唱著跑調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現在,有千人在朝堂上宴飲。他仰頭喝乾了杯中的茶。
夜深了,賓客散去。
趙平獨自坐在洞房裡,面前坐著榮德帝姬。她穿著鳳冠霞帔,坐在床沿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燭火跳動著,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美。趙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麼?」
榮德帝姬抬起頭,有些詫異。「臣妾趙金奴,官家封臣妾為榮德帝姬。」
「趙金奴。」他念了一遍,「好聽。在晉國,你是晉王妃,不是榮德帝姬。」
榮德帝姬沉默了一會兒。「殿下,臣妾有一事不明。」
「說。」
「殿下為何要娶臣妾?是為了羞辱官家,還是為了羞辱臣妾?」榮德帝姬的聲音很輕,很穩。趙平看著她,忽然笑了。
「都不是。金人在北邊,隨時可能南下。朝廷在汴梁,隨時可能來打。我需要一個妻子,公主最好。。」
榮德帝姬怔怔地看著他。「殿下就這麼直白?」
趙平點了點頭。「在晉國,沒有彎彎繞。你想說什麼,就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你是晉王妃,沒人敢欺負你。」
榮德帝姬沉默了很久,低下頭。
「臣妾……知道了。」
窗外,月光如水。
榮德帝姬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燭火映著她的側臉,紅紅的,不知道是燭光還是羞澀。
「趙金奴。」
榮德帝姬抬起頭。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榮德帝姬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輕聲應道:「嗯。」
窗外,月光灑在城牆上,灑在紀念碑上,灑在那面青旗上。
風從北邊吹來,很輕,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