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看著那把黑洞洞的左輪,眼睛忽然亮了。
果然,叔父這個級別的領導,配槍就是不一樣。
小巧又精緻,簡直是刺殺的不二選擇。
侯炳山握槍的手一頓。
「你眼睛瞎瞟什麼?」
「沒什麼。」
侯耀祖試探著問道。
「侯副探長,你這槍里有子彈嗎?」
「有沒有子彈,拿你試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就隨口問問。」
侯耀祖縮了縮脖子,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把左輪。
襲擊鎮守使肯定是不行的。
沈百川那種能一刀斬殺三千人的武道宗師,別說一把左輪,就是拉門火炮過去,最後誰轟誰都不一定。
但杜九爺不一樣。
這位杜會長雖然手下有上千號幫眾,自己卻未必能扛得住子彈。
這也是他為什麼去而復返的原因,他得想辦法把叔父的配槍搞到手。
侯耀祖越想,越覺得事情還有轉機。
就在這時,辦公室外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副探長!」
一名巡捕推門進來。
「七碼頭又撈上來三具屍首,總探長讓您馬上過去接電話。」
「娘希匹,一天天淨給老子找事!」
侯炳山罵罵咧咧地把左輪扔回抽屜里,指著侯耀祖道。
「你還在這裡站著幹嘛?趕緊滾!」
說完,他跟著巡捕走了出去。
腳步聲逐漸遠去。
侯耀祖看了看房門,又看了看抽屜里的左輪。
片刻之後,他走到桌前,將槍塞進了長衫。
「借一天。」
「明天就還。」
侯耀祖正要離開,外面就響起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又急又重,聽著就火氣很大。
門被哐的一聲推開,侯炳山嘟囔了一句「娘希匹」,把帽子甩在桌上。
他看見侯耀祖還站在那裡,頓時火冒三丈。
「你怎麼還沒滾?」
「這就滾。」
侯耀祖轉身便走。
「等等!」
他腳步一僵。
侯炳山狐疑地打量著他。
「你長衫下面鼓鼓囊囊的,藏了什麼?」
侯耀祖低頭看了一眼。
「副探長,我已經成年了。」
「滾!」
「好嘞。」
侯耀祖快步離開巡捕分房。
他要做的事情並不複雜。
找個杜九爺身邊人少的時候,用左輪頂住他的腦袋,請他交九塊現大洋。
自己拿了錢就走,又不為難他。
堂堂平江碼頭商會會長,總不會為了九塊現大洋殺人吧?
會。
侯耀祖嘆了口氣。
杜九爺從碼頭苦力爬到今天的位置,手上的血能染紅半條黃浦江。自己若真拿槍頂著他的腦袋收租,第二天多半就能登上《滬城日報》。
標題他都想好了。
《閘北青年為九元租金慘遭分屍》。
可不去也是死。
這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侯耀祖把左輪藏好,冒雨回到同福里。
剛進弄堂,一股煤煙混著泔水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公共水龍頭旁,兩個黃包車夫正赤著膀子擦身。裁縫鋪里的縫紉機踩得咔咔作響,幾個沒穿褲子的孩子追著一條黃狗滿地亂跑。
一戶人家的煤爐沒點著,嗆人的煙灌了半條弄堂,惹來樓上樓下一片叫罵。
這就是侯家的產業。
破是破了點。
但每一片瓦,都是錢。
侯耀祖一路走到自家樓下。
才踏上樓梯,一抬眼,便看見一隻被旗袍裹得渾圓的屁股,正在自家門前晃來晃去。
左邊一下。
右邊一下。
跟憋了泡尿似的。
騷得要命。
「花姐。」
侯耀祖都不用看臉,就知道堵在門口的是誰。
花姐是他的租客。
五年前,她還是百樂門紅極一時的台柱子。
現在嘛,頂多只能算百樂門的桌子腿。
聽到聲音,花姐轉過身來。
花姐約莫二十六七歲,燙著一頭時髦捲髮,嘴唇塗得鮮紅。一件月白色旗袍將胸脯撐得沉甸甸的,腰肢卻收得極細,開衩下面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大腿。
看見侯耀祖,花姐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喲,阿祖。」
花姐嘴裡發出一串輕笑。
「嘖嘖,幾天沒見,身板精壯了這麼多?一看就龍精虎猛的厲害。」
明勁初期雖只是武道第一重,卻已經讓侯耀祖的筋骨氣血脫胎換骨。
肩背舒展,腰身挺拔,原本有些寬鬆的長衫,也被胸膛撐出了幾分利落輪廓。
「準確地說,是十一天。」侯耀祖抬起眼皮。「找了你十一次,都沒見到人。剛好今天自己送上門了,把上個月的房租交一下。」
「嗨,急什麼。」花姐腰肢一扭,胸前頓時跟著顫了兩下。「你花姐最近手頭有點緊。」
侯耀祖聞言,撇撇嘴,從頭到腳將她掃了一遍。
「你這全身上下,也就手緊。」
「瞎說什麼呢?」
花姐嬌嗔著拍了他一下。
「姐姐在百樂門一向賣藝不賣身,至今還是黃花大閨女。你信不信?」
「你把房租交了,我就信。」
「瞧你這點出息。」花姐用一根手指戳著他的胸口。「信不信,試一下不就知道了?」
花姐忽然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你放心,姐姐別的本事沒有,手上的功夫卻是了得,保證讓你從頭到腳舒坦個通透。」
話音剛落,她還隔著褲子朝侯耀祖胯間撩了一把。
侯耀祖躲閃不及,渾身頓時一僵。
花姐咯咯直笑。
侯耀祖趕忙扯了扯褲襠,給甦醒的小兄弟騰出一點地方。
「我說花姐,你以前好歹也是百樂門的台柱子。你要是不抽大煙,現在連霞飛路的洋房都住得起,至於欠我這三瓜兩棗?」
花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少跟姐姐說這些沒用的。」她指了指身後的房門。「你這破房子又漏水了。」
「哪裡漏?」
「床上。」
「換個地方睡。」
「屋裡總共就那麼大,我往哪裡換?」
「拿盆接著。」
「上次漏水,你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只漏一處,這次多擺一個盆。」侯耀祖一本正經道,「說明問題已經得到了控制。」
花姐瞪大眼睛看著他,好半晌才罵了一聲。
「小赤佬,活該你找不到老婆。」
「先把租交了。交了租,我就找人修。」侯耀祖雙手抱在胸前,寸步不讓。
「沒錢。」
「你不是還在百樂門做事嗎?」
「別提了,今天百樂門出了件怪事,杜九爺發了好大一通火,連姑娘們的賞錢都扣了。」
侯耀祖眉頭微動。
「什麼怪事?」
「聽說下午來了個傻子,拿著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租契,管杜九爺要九塊現大洋。」
花姐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人還說,杜九爺今天不交錢,他就把百樂門拆了。」
「……」侯耀祖面無表情。
「杜九爺氣得晚飯都沒吃。明天上午還要去聚財樓開牌局,叫了好幾個姐妹過去陪著,說是要換換心情。」
「聚財樓?」侯耀祖想了想,「哪個聚財樓?」
「就福滿茶樓對面那個。杜九爺每天上午十點過去,一坐就是大半天。」
花姐說完,狐疑地看著他。
「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侯耀祖板起臉。「明晚回來以前把租交了。再不交,我把你的床搬出去抵帳。」
「搬就搬唄。」
花姐從他身邊擦過,豐滿的臀部有意無意地撞了他一下。
「姐姐沒有床,也可以睡你屋裡。」
侯耀祖沒有接話。
眼睛盯著這個叫花姐的女人,女人扭著腰走下幾級台階。
這個幾年前還是閘北區最體面的女人,現在竟然為了一塊半的租金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
「花姐。」侯耀祖見花姐快要拐出樓梯口,忍不住喊了一聲。
花姐停下腳步,轉頭蹙眉,以為侯耀祖又要催一遍租金。
「大煙還是戒了吧。」侯耀祖靠在樓梯扶手上,語氣平淡。「再這麼抽下去,早晚連這點房租都交不起。」
花姐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她轉身走回來,在侯耀祖臉上用力捏了一把。
「你要是肯陪姐姐睡覺,姐姐興許就覺得大煙沒什麼意思了。」
說完,她才鬆開手,扭著腰走了。
侯耀祖望著那道逐漸消失在弄堂口的背影,揉了揉被捏紅的臉。
「有錢抽大煙,沒錢交房租。」
「什麼人吶。」
回到房間,侯耀祖鎖好房門,將左輪放在桌上。
槍膛里一共六顆子彈。
他拿出九塊現洋,從桌子左邊推到右邊。
「杜九爺,這是你交的租。」
系統毫無反應。
侯耀祖又把錢收起來,重新掏出來。
「我是杜九爺,我現在自願交租。」
【警告!未檢測到目標人物。】
【請宿主停止弄虛作假。】
侯耀祖盯著那行字,忍不住開罵。
「娘希匹,正經事情辦不明白,抓作弊倒是挺快。」
他調出積分商城。
【當前積分:50】
【明勁中期:1000積分】
【《十二路彈腿》入門:500積分】
【功法入門要求:明勁】
只要收下杜九爺的九塊現洋,他就能獲得一千積分。
然後立刻將修為推到明勁中期。
明勁初期,一拳一響。
到了中期,脊柱與肩肘能夠接連發勁,一拳兩響。同樣的一拳,威力已不可同日而語。
一把左輪,六顆子彈,再加上一身明勁修為。
只要選對地方,未必沒有機會。
至於另外三個收租對象……
霍飛鴻雖然是個大善人,卻能將十幾個持槍青皮掛在醫館門口。
燕驚鴻殺過的人,比侯耀祖收過租的房子還多。
沈百川就更不用說了。
向他收取整座滬城,已經不能用找死來形容了。
算來算去,竟然還是杜九爺最像個軟柿子。
侯耀祖鋪開一張滬城地圖,仔細看了看聚財樓附近的道路。
聚財樓前門臨街,後面連著一條窄巷。穿過巷子便是電車站,只要能夠逼杜九爺交錢,他就可以立刻踏入明勁中期,從後門逃走。
計劃很危險。
但並非一點機會都沒有。
侯耀祖將左輪塞到枕頭底下,吹滅油燈。
第二天一早,他換上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短褂,又找來一頂舊氈帽壓低帽檐,提前去了福滿茶樓。
他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
從這裡,剛好可以看見對面的聚財樓。
「客官,喝什麼茶?」
「最便宜的。」
「粗茶,兩枚銅元。」
「有一枚的嗎?」
茶博士看了他一眼。
「白水不要錢。」
「來壺白水。」
茶博士黑著臉走了。
侯耀祖並不在意,從懷裡掏出懷表。
上午九點二十分。
距離任務結束,還有4個多小時。
茶樓里坐著不少閒人。
幾個穿短褂的男人圍在鄰桌,正繪聲繪色地談論昨天發生在百樂門的事情。
「聽說了嗎?昨天下午有個小赤佬,跑去管杜九爺收租!」
「我聽說了,那人還說要拆百樂門。」
「哪是拆門?我聽人說,他一腳就踢翻了十幾個平江碼頭的好手!」
「放屁,我表弟就在百樂門。他說那人是鎮守使的私生子,身上綁了幾十斤炸藥,杜九爺才放他離開。」
侯耀祖聞言,差點把嘴裡的白水嗆出來。
「有沒有可能,那人就是腦子不太好?」侯耀祖插了一句道。
幾名茶客同時看向他。
其中一人冷笑道:「你懂個屁。」
「這種江湖大事,哪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就是。我還聽說,那小赤佬臨走前放下話,三天之內要讓杜九爺親自把租送到他府上。」
侯耀祖沉默了。
他本人怎麼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傳言再傳下去,只怕明天他就要起兵攻打鎮守使署了。
上午十點。
兩輛黑色汽車緩緩停在聚財樓門口。
車門打開。
十幾個穿黑色短褂的幫眾率先下車,警惕地掃視四周。
最後一輛汽車裡,走出一個穿黑綢褂、戴禮帽的中年男人。
杜九爺。
侯耀祖放下茶杯,將手伸進短褂,緩緩握住左輪槍柄。
十二名幫眾。
聚財樓裡面不知道還藏著多少人。
比預計的多了一點。
也就是多了一倍。
問題不大。
無非是六顆子彈,每顆打兩個人。
侯耀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起身,街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鈴聲。
一名報童抱著厚厚一摞報紙,滿臉興奮地衝進長街。
「號外!號外!」
「紅衣教夜襲仁心堂!」
「閘北霍飛鴻霍師傅,昨夜命喪紅衣教!」
侯耀祖握著左輪的手,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