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飛鴻死了?
侯耀祖愣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懷裡的槍柄。
不會又是哪家小報胡編的吧?
這才過去一晚上,茶樓里已經有人說他是鎮守使的私生子,還在身上綁了幾十斤炸藥。
再過兩天,說不定連他準備起兵攻打鎮守使署的檄文都編出來了。
霍飛鴻可不是一般人物。
傳聞這位霍師傅已至化勁巔峰,可以說是半步通脈,身法快得能躲子彈。
這種人也能被打死?
侯耀祖連忙調出系統。
【可替換收租任務·一】
【收租對象:仁心堂。】
【收租對象等級:丁級。】
【當前狀態:可綁定。】
沒有任何變化,收租對象等級依然是丁級。
難道霍飛鴻根本沒死?
侯耀祖起身衝下茶樓,在街口攔住報童。
「等一下,給我一份。」
「號外,兩枚銅元!」
「平日的報紙不是只賣一枚嗎?」
「今天霍師傅死了,得加錢。」
侯耀祖覺得這話毫無道理。
霍飛鴻死不死,和報紙漲價有什麼關係?
但為了確認消息,他還是忍痛掏出兩枚銅元。
報紙抬頭印著四個大字。
《滬城日報》。
這可不是街邊那些靠編排豪門艷事賺錢的三流小報,而是滬城發行量最大的正經報紙。
除非報社老闆不想活了,否則絕不敢拿霍飛鴻的死訊開玩笑。
頭版上只有一行加粗的大字。
《紅衣教夜襲仁心堂,霍飛鴻力戰身亡》
根據報紙上的消息,紅衣教昨夜突然現身北柵口。霍飛鴻與其交手後身受重傷,屍體現在就躺在仁心堂。
至於紅衣教為什麼襲擊霍飛鴻,報紙上沒有寫。
又或者,他們暫時也不知道。
侯耀祖將報導來回看了兩遍,再次打開系統。
仁心堂的任務依舊掛在那裡。
等級也依舊是丁級。
侯耀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系統給出的任務信息,可能只記錄發布任務時的情況。
任務一旦生成,外面的人是死是活,它根本不會更新。
霍飛鴻雖然名字像極了後世某位電影人物,卻不開武館,也沒有一大群徒弟,更沒有和自己的姨媽搞到一起。
女兒霍湘君,二十一歲,只繼承了醫術。
兒子霍東升,今年才七歲。
如果霍飛鴻真的已經死了,那自己現在去仁心堂欺負……
不對。
自己去綁定仁心堂,豈不美哉?
侯耀祖抬頭看了一眼聚財樓。
杜九爺剛剛進去,按照花姐的說法,一場牌局至少要打到下午。
暫時不急。
先去仁心堂看看。
倘若消息是假的,他還有時間回來找杜九爺拼命。
倘若是真的……
侯耀祖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
嘿嘿嘿,豈不聞天無絕人之路?
他連忙抬手攔下一輛黃包車。
「去仁心堂。」
車夫回頭看了他一眼。
「北柵口那個?」
「滬城還有第二家仁心堂?」
「那地方得加錢。」
「憑什麼?」
侯耀祖大怒,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加錢」,他不想再聽到第三次。
「爺,北柵口是什麼地方,您不知道?」
車夫指著自己的黃包車。
「進去的時候是一輛車,出來的時候還剩幾個軲轆,可就說不準了。」
「少廢話,多少錢?」
「十五枚銅元。」
「八枚。」
「十二。」
「九枚,再多我走著去。」
兩人爭了半天,最後以十枚銅元成交。
車夫拉著侯耀祖,一路向北柵口跑去。
越往北走,街道便越發破敗。
洋樓和商鋪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窩棚。污水沿著坑窪土路流淌,空氣中到處瀰漫著煤煙、汗臭和腐爛魚蝦的味道。
北柵口是閘北有名的三不管地帶。
這裡的幫會如同雨後青苔,今天被砍掉一層,第二天又能長出一片。
每天都有十幾個幫會消失。
同時又會有十幾個豹子頭、過江龍和開山手,帶著三五個弟兄宣布開宗立派。
真正的大幫會看不上這裡。
小幫會卻把這裡當成了爭食的爛泥塘。
除了亂,這裡還窮。
真正有錢的人不會跑到北柵口看病,願意在這裡開醫館的大夫也沒有幾個。
霍飛鴻除外。
據說他曾經說過,有錢人到哪裡都請得到大夫,窮人不行。
所以二十年前,他把仁心堂開在了這裡。
看不起病的,賒帳。
買不起藥的,免帳。
實在吃不上飯的,還能從仁心堂帶走幾個饅頭。
也正因如此,霍飛鴻在北柵口的名聲極好。
以往有他坐鎮,大小幫會哪怕從仁心堂門前經過,都會主動收起刀槍。
現在人死了,情況就不好說了。
黃包車停在街口。
「爺,只能送到這裡了。」
「仁心堂還在前面。」
「十枚銅元只到這裡。再往前,得加錢。」
侯耀祖聽到「加錢」兩個字,立馬黑著臉下了車,
「活該你一輩子拉車。」
車夫也不生氣,拉起車轉身便跑。
「借您吉言!」
侯耀祖沿著街道向前走了半刻鐘,終於看見仁心堂的招牌。
醫館門外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絕大多數都是衣衫襤褸的窮苦百姓。
有人手裡提著雞蛋,有人捧著一小袋白米,還有個老太太扶著門框不停抹淚。
人群中央,站著五六個手持短棍、腰插短刀的漢子。
「霍家的丫頭聽好了!」
為首的絡腮鬍扯著嗓子叫道。
「從今天開始,仁心堂歸我們黑蛇幫照看!」
「每月十塊現大洋的保護費,藥材生意再抽兩成。今天先交二十塊安家錢,以後誰敢來仁心堂鬧事,報我鐵手陳三的名號!」
周圍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低聲議論。
「造孽啊,霍師傅屍骨未寒,這群人就找上門了。」
「霍師傅多好的人,我家婆娘生病的時候沒錢抓藥,還是霍師傅免的診金。」
「如今就剩下一雙兒女。霍姑娘只學了醫術,沒有學拳,小兒子又才七歲。」
「你說霍師傅武功那麼高,怎麼不教教女兒?」
「練武哪裡是那麼容易的?霍姑娘從小就不喜歡打打殺殺。」
侯耀祖越聽,嘴角翹得越高。
報紙是真的。
霍飛鴻果然死了。
系統卻沒有更新。
這下好了。
去仁心堂收租,總比去百樂門拿槍頂杜九爺腦門強。
他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旁邊的老太太頓時瞪了過來。
「你這後生怎麼回事?」
「霍師傅這麼好的人死了,你還笑得出來?」
另一人也憤憤不平。
「沒看見這些流氓正在欺負霍家的兒女嗎?一點良心都沒有!」
侯耀祖聞言,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你們這麼有良心,怎麼不去攔?」
侯耀祖的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有人低頭看腳,有人抬頭看天,還有人忽然對牆角的一窩螞蟻產生了興趣。
侯耀祖冷笑一聲。
「一個個站得比誰都近,出事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
絡腮鬍還在叫囂。
「霍家丫頭,老子給你半炷香的時間!」
「再不把錢交出來,我們黑蛇幫就……」
侯耀祖看的眉頭一皺。
媽的。
下手這麼快。
幸虧《滬城日報》消息靈通,險些讓這幾個小癟三搶了先。
侯耀祖撥開人群向仁心堂走去。
「行了,行了。」侯耀祖走到幾人中間,隨意揮了揮手。「先回去吧。」
絡腮鬍愣了一下。
「你誰啊?」
「我?」侯耀祖指了指自己,又朝絡腮鬍挑了挑眉。「你可能有所不知,這塊地一直是我家的,祖上就是。別瞎湊熱鬧了,趕緊回吧。」
絡腮鬍眯起了眼睛,朝旁邊的黑瘦漢子開口。
「豹子頭,這人誰啊,口氣怎麼比我們還無賴?」
「不認識。」被喚作豹子頭的黑瘦漢子搖搖頭。
北柵口這些小幫會有個特點。
地位越低,名號越大。
一板磚拍下去,能砸倒十幾個豹子頭、二十幾個開山手和三十幾個過江龍。
「兄弟。」
鐵手陳三上下打量著侯耀祖。
「混哪條道上的,報個名號。」
侯耀祖認真想了想,又轉頭看了看向仁心堂裡面。
藥堂已經被砸得不成樣子。
藥櫃倒了大半,藥材和碎瓷片散落滿地,也不知道是昨夜紅衣教留下的,還是眼前這群混混剛剛砸的。
靈堂設在藥堂正中。
一個披麻戴孝的年輕女子安靜地跪在蒲團上,外面的吵鬧仿佛和她沒關係。旁邊還跪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男孩趴在女子身上,驚恐的看著外面的一切。
姐弟二人面前,橫放著一副擔架。
白布下面蓋著一具高大的屍體。
屍體右手露在外面,皮膚已經泛青,虎口和指節卻仍覆蓋著厚厚的老繭。
侯耀祖仔細辨認了一會兒。
雖然他以前沒有見過霍飛鴻,但屍體都已經涼成這樣了,總不可能臨時找人假扮。
看來是真死了。
侯耀祖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下。
死得好。
「閘北阿祖,專治不服。」侯耀祖轉頭看向一眾人,拱了拱手。
幾人面面相覷。
沒聽過。
但出來混,名號都是自己給的。今天沒有名氣,說不定明天砍死幾個人便有了。
黑瘦的豹子頭冷聲道:「阿祖兄弟,大家都是道上混的,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鐵手陳三有些不耐煩。
「再不滾,別怪弟兄們手裡的傢伙不長眼!」
侯耀祖抬起頭。
「別廢話了。」他沖幾人勾了勾手。「一起上。」
鐵手陳三沒想到他這麼囂張,頓時大怒。
「給臉不要臉!」
「弄他!」
幾名漢子怪叫著沖了上來。
侯耀祖雙腳分開,緩緩扎穩下盤,擺出一個還算像樣的拳架。
一股整勁自腰胯沉至足底,鞋邊積水頓時向外盪開一圈。
人群里頓時有人驚呼。
「這後生也是練家子!」
「霍師傅在天有靈,派人來救仁心堂了!」
等幾名漢子衝到十步以內,侯耀祖才不慌不忙地伸手入懷,摸出一把左輪。
咔噠。
擊錘扳下。
沖在最前面的鐵手陳三猛地停住腳步。
跟在後面的豹子頭一頭撞在他背上。
其餘幾人也紛紛剎住。
「操,這人不講武德,他有槍。」
「繼續啊。」侯耀祖揚了揚槍口。「怎麼不動了?」
鐵手陳三臉色難看。
「你他媽有槍,剛才擺什麼拳架?」
「活動一下筋骨。」
「有本事把槍放下!」
「我又不傻。」
雙方對峙片刻,鐵手陳三最終還是沒敢拿自己的命去賭左輪里有沒有子彈。
他緩緩收起短刀,左右對視了一下,身旁眾兄弟的思路和他差不多。先不說槍里有沒有子彈,光是能拿出槍,就說明來人背景不俗。
「兄弟,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鐵手陳三一拱手,人家手裡有槍,自己知難而退,傳出去不丟臉。
「今天這筆帳,我們黑蛇幫記下了。」
侯耀祖點點頭。
「記性不錯。」
「慢走,不送。」
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灰溜溜地擠出人群。
圍觀百姓頓時爆發出一陣喝彩。
「好!」
「打得好!」
「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
「霍師傅在天有靈,仁心堂總算遇見貴人了!」
剛才指責侯耀祖沒良心的老太太,此刻恨不得抓住他的手不放。
「年輕人,老婆子剛才錯怪你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看不慣這些流氓欺負霍家的孩子!」
侯耀祖把左輪收回懷裡。
「好說。」
眾人圍著他七嘴八舌地稱讚,已經有人商量著要給他做一塊「俠肝義膽」的錦旗了。
趴在門框旁的大媽衝著藥堂裡面喊。
「小霍大夫!」
「快出來謝謝這位少俠!」
「要不是他,仁心堂今天可就讓那群畜生搶了!」
跪在靈前的女子身形微動。
片刻之後,她才扶著膝蓋緩緩起身,先安撫了一下身旁的男孩,才邁過滿地狼藉走了出來。
女子身形高挑,一身素白孝服將腰肢束得纖細,清冷的臉上未施粉黛,皮膚卻白得近乎透明。
一雙杏眼哭得微微泛紅,神情仍舊安靜克制。
果然是要想俏,一身孝。
侯耀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霍湘君走到他面前,輕輕抬眸。
「謝謝。」
聲音不大,還帶著幾分疲憊。
「不客氣。」侯耀祖揚了揚手。
霍湘君微微頷首,就準備轉身回到靈堂。
「等等。」
身後傳來侯耀祖的聲音,她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過頭。
在周圍百姓欣慰的目光中,侯耀祖把手伸進懷裡,取出一張泛黃的租契。
他展開租契,仔細確認了一遍上面的數目,這才抬起頭,咧開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租金交一下。」
「五塊現大洋,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