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北柵口,又悶又熱。
窄街兩側晾滿了衣裳,污水順著地面,延伸出一條條蛛網一樣的細線,散出又濕又臭的味道。幾個赤著上身的苦力蹲在牆根吃飯,蒼蠅圍著溝里的爛菜葉子嗡嗡亂轉。
涼棚下面,幾個黃包車夫正捧著粗瓷碗喝水。
見巡捕房的人拖著一個年輕人出來,眾人紛紛放下碗,伸長脖子看起了熱鬧。
侯炳山一把將侯耀祖推到牆邊。
「出息了。」
「會偷槍,會收保護費,還會欺壓良民了。」
侯炳山抬腿就踹。
侯耀祖側身躲過。
「還敢躲?」
「侯副探長,你先聽我解釋。」
侯炳山根本不理,抬起又是一腳,侯耀祖一扭胯,輕鬆躲過。
「叔……侯副探長,我是被逼的啊。」
【警告!向他人透露本系統存在,將導致宿主爆體而亡!】
「誰逼你了?」
侯耀祖張了張嘴,不敢往下說。
侯炳山兩隻手扣住腰間的皮帶,上下打量侯耀祖。
「你就這麼缺錢?還是也抽上大煙了?」
侯耀祖聞言,面色一僵。
玩笑歸玩笑,這個罪名可擔不起。
要是真讓侯炳山認為自己抽上大煙了,他今天說不定真會在仁心堂門口行使大義滅親的壯舉。
他父親就是抽大煙抽死的。
侯家祖上傳下來的房產,原本遠不止四十七間房。到了父親手裡,今天賣一間,明天押一處,換來的現大洋都化成嘴裡的一口飄飄欲仙。
辛虧死的早。
不然別說四十七間房,侯耀祖恐怕連一片瓦都接不到。
「我沒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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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耀祖神情嚴肅,語氣堅定。
侯炳山盯著他看了片刻,又湊近聞了聞,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那你到底發什麼瘋?」
「我,我都跟您說了,我腦子裡一直有一個聲音……」
侯炳山聞言,剛緩和下來的臉色瞬間一黑,氣的直接拔出左輪,頂在侯耀祖的腦門上。
「又是他媽的聲音,你腦子裡的聲音怎麼不叫你去搶鎮守使?」
「老子今天就把它打開看看,裡面是不是裝了一台留聲機?」
侯耀祖知道侯炳山是真的發火了,身體站的筆直,絲毫不敢亂動。
「叔父息怒,小心走火。」
侯耀祖眼珠子不斷上翻,觀察槍口。
「叔父,侯副探長,您斃了我,誰給您養老送終?」
「咱們老侯家的血脈可就斷了啊!」
這句話是侯炳山的死穴,侯耀祖一般不輕易拿出來用。
侯炳山膝下只有一女,現在京大讀書。
老侯家這一輩,帶把的就侯耀祖一個。他一死,侯家的香火可不就斷了?
侯炳山聽完,只冷笑一聲。
「咱們家有皇位?」
「沒有!」
「沒有你跟老子談什麼血脈?」
「萬一以後有呢?」
侯炳山將左輪的擊錘扳開一半,發出瘮人的咔噠聲。
「你還敢犟嘴?」
娘希匹,這招不管用。
這個臭腳巡的怒氣值,已經大過了對傳宗接代的執念。
「叔,嬸子呢?」
「你想想她,你不想有人養老送終,萬一有人想呢。」
這是侯耀祖最後的殺手鐧,要是侯炳山再不講道理,他只能略懂拳腳了。
侯炳山瞪著眼睛,與侯耀祖僵持片刻,終於是呼出一口氣,收起左輪。
「今晚六點,春申樓。」
「你嬸子已經把人約好了。回去洗澡,換身乾淨衣裳,把你這張欠揍的嘴管住。」
侯炳山說完,理了理衣服,轉身走向停在街口的黑色福特汽車。
侯耀祖立即跟上兩步。
「叔,捎我一程。」
侯炳山停住腳步。
侯耀祖馬上改口。
「侯副探長,捎我一程。」
「自己走。」
「這裡是北柵口。」
侯炳山沒有理會,直接拉開門上了車。
「晚上敢遲到,老子打斷你的腿。」
兩名巡警也跟著鑽進汽車,黑色福特吐出一股黑煙,碾過路邊積水,揚長而去。
泥點濺了侯耀祖一褲腿。
「……」
侯耀祖重新回到仁心堂。
街坊們已經開始收拾藥堂,幾名漢子合力扶起倒塌的藥櫃,婦人們蹲在地上挑揀還能用的藥材,棺材鋪的夥計也趕了過來,正在後堂量尺寸,準備替霍飛鴻入殮。
侯耀祖又去附近找了兩個木匠,讓人傍晚前把門板和木料送到。
藥櫃今晚先扶正,門窗明早修補。一直忙到太陽偏西,他確認仁心堂明日中午前能夠勉強開門之後,才步行回了同福里。
……
傍晚,四馬路。
暮色剛落,街道兩側便亮起了燈。
電車搖搖晃晃的穿過路口,車頂電桿擦過銅線,迸出幾點藍白色的火花。黃包車夫夾在人流中高聲喊著讓路。穿長衫的商人、穿短褂的夥計和踩高跟鞋的摩登女子,擠滿了街邊。
街邊的舞廳傳來模糊的爵士樂,門口停著一排黑亮的汽車,兩個穿紅馬甲的門童站在旋轉門旁,替客人開門。
除了沒有低頭族和LED大屏,基本和後世的城市差不多。
春申樓位於四馬路東段。
一樓是散座,二樓是雅間。門口掛著兩盞八角宮燈,玻璃門上貼著燙金店號,樓梯鋪著暗紅色的地毯。
侯耀祖回到同福里洗了澡,換了件藏青色長衫,頭髮也重新梳了一下。
他趕到二樓雅間時,離約定時間只差不到一刻鐘。
女方還沒到。
嬸嬸方芝林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迎上前。
方芝林比侯炳山年紀稍小,看著也年輕,身上穿著墨綠色暗花旗袍,頭髮整整齊齊的挽在腦後,這是這個年代大多數女人最體面的打扮。
「怎麼才來?」方芝林問。
「從北柵口走回來的。」
侯耀祖瞥了一眼坐在桌邊喝茶的侯炳山。
「有人有汽車,不肯載我。」
侯炳山眼皮都沒抬。
「老子怕車上丟東西。」
方芝林瞪了丈夫一眼,伸手替侯耀祖理了理衣領。
「你們叔侄兩個,一見面就沒個正形。」
她捏了捏侯耀祖的肩膀,眼中忽然露出幾分驚訝。
「幾日沒見,阿祖怎麼精壯了這麼多?」
「最近胃口好。」
「精壯些好,看著更像個男子漢。」
方芝林越看越滿意,拉著他在身邊坐下。
侯耀祖生母去世的早,父親又是個菸鬼,所以從小就被侯炳山接到家裡養著,在這個嬸子身邊長大。
方芝林嫁給侯炳山後,只生了一個女兒,沒給老侯家留下男丁,心裡一直有愧。所以除了把多餘的母愛傾散到侯耀祖身上,還把為老侯家開枝散葉的執念一併加到侯耀祖身上。
這不,侯耀祖剛成年。
方芝林就跟掐著秒表一樣,給他張羅對象。
「今日這位宋姑娘,我已經替你看過啦。」
「人家在教會學校念書,會算帳、會洋文、還彈的一手風琴,模樣也端正,性子也文靜,說話輕聲細語,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
「她父親在北四川路開洋布莊,家裡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卻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
方芝林拍了拍侯耀祖的手背。
「這樣的姑娘,不好找。」
侯炳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
「真有你說的這麼好,嫁給阿祖不是把人姑娘往火坑裡推嘛,你可別害了人家。」
方芝林頓時瞪了過去。
「哪有你這麼說自家侄子的?」
「咱們阿祖哪裡差了?」
「模樣周正,身體也好,家裡有房,不愁吃穿,又不是娶不起老婆。」
侯炳山喝了口茶。
「你說的對。」
「娶的起和配的上,確實是兩回事。」
方芝林伸手便要擰他。
門外恰好傳來腳步聲。
侯炳山藉機起身,躲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