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看了看侯炳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左輪。
艹了。
這個叔父平時查案子沒見這麼英明神武，追查起自己來，簡直福爾摩斯附體。
「這不是在嗎？」
他忙調轉轉槍口，握住槍管，把槍柄遞了過去。
「六顆子彈，一顆沒少，連膛線都沒弄髒。」
侯炳山一把奪過左輪，甩開彈巢看了一眼，又湊近槍口聞了聞。
確實沒開過。
「昨天晚上，老子問你長衫底下藏了什麼。」
「你跟老子說，你成年了。」
「老子居然信了。」
侯耀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褲襠。
「侯副探長，您這話容易讓人誤會。」
「閉嘴！」
侯炳山抬手就是一槍托。
侯耀祖趕忙縮起脖子，滿臉堆笑。
「侯副探長果然斷案如神，明察秋毫。我前腳剛把槍拿出來，您後腳就查到了這裡。」
「廢話！」
侯炳山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橫飛。
「老子今天一早回辦公室，拉開抽屜，槍沒了，我就猜到是你小子拿的。」
「老子帶人追到同福里，那個姓花的舞女說你打聽過聚財樓，老子又趕到聚財樓，才知道你坐黃包車來了北柵口。」
「進了北柵口，又聽巡街的弟兄說，有個十八九歲的小赤佬拿著槍，在仁心堂充大俠！」
侯炳山說的太急，喘了口氣，一巴掌直接呼在侯耀祖的腦袋上。
「你一路上除了沒留下糞，什麼線索都給老子留下了！」
侯耀祖本著小杖挨大杖走的原則，硬生生接了這一巴掌。
「我本來也沒想躲。」
「你還有理了？」
侯炳山正要繼續罵，餘光忽然瞥到了藥館的靈堂，靈堂布置的非常簡單。
一具屍體，一座香爐。
屍體身形高大，蓋在白布下面，應該就是霍飛鴻。
霍飛鴻腳下放著一尊香爐，燃著三根香火。
「等會再收拾你。」
侯炳山朝侯耀祖放完狠話，轉頭看向霍湘君。
「霍姑娘，昨夜來的是紅衣教？」
霍湘君點了點頭。
「家父認出領頭的人，是火字壇的嚴通。」
「嚴通？」
侯炳山眉毛擰了一會兒，轉而開口罵。
「這幫紅布裹腦袋的畜生，整日拿符水和刀槍不入的鬼話蠱惑泥腿子，自己躲在後面，專讓那些吃不上飯的苦哈哈替他們賣命。」
罵完，他又朝靈堂看了一眼，聲音稍微低了一些。
「昨夜巡街的人聽見打鬥聲便往這邊趕，等到了以後，紅衣教已經散了。」
「紅衣教沒有名冊，也沒有掛著招牌的堂口，脫掉教服，往人堆里一鑽，就是苦力、災民和街邊的叫花子。」
侯炳山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案子已經掛上了，可只知道是紅衣教乾的，連該抓誰都不知道，總不能把整個北柵口的人都押回巡捕房。」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昨夜有人看到嚴通讓人從後巷抬了出去，胸口都塌了。那廝是個化勁，巡捕房懸賞了兩年都沒抓著，這回八成是活不成了。」
「霍師傅臨走之前，也算替北柵口除了一害。」
「霍師傅是個好人，可惜把仁心堂開在了這麼個爛地方。」
「這裡每天都在死人，巡捕房管的了白天，管不了晚上。如今霍師傅不在了，你們姐弟以後多留個心眼。」
霍湘君沒有接話，只低頭將父親的手用白布重新蓋好。
侯炳山的話是北柵口的現狀，也戳中了在場不少人的內心。
如果不是窮，沒人願意待在這裡。
整個滬城，閘北最窮。
整個閘北，又數北柵口最窮。
這裡可以說是食物鏈的最底層，但凡有點出路的，都會想辦法離開這個又窮又亂的北柵口。
以前霍飛鴻在，還好。
至少有個說理和看病的地方。
現在連霍師傅也走了，恐怕以後的北柵口更亂，那些青皮幫派會更加肆無忌憚。
想到壓榨普通百姓的青皮幫會，眾人又都齊齊看向侯耀祖。
「長官，你可要管管他！」
人群里一名漢子大著膽子站起來，指著侯耀祖大聲道。
「對，他剛剛拿著一張假契子，逼小霍大夫交了五塊現大洋。」
有人帶頭，自然有人跟上補刀。
「就是他，剛才還用槍嚇唬我們！」
「他還逼我們替仁心堂搬藥櫃、修門窗。」
一群剛剛還敢怒不敢言的看客，此時都在侯炳山面前痛訴起侯耀祖的罪狀。
侯耀祖忍不住抬起頭。
娘希匹，這回是碰到青天大老爺了？
這麼落井下石的嘛？
活該在北柵口受窮。
「話不能這麼說，我沒有逼你們，是鼓勵你們知恩圖報。」侯耀祖趕忙出聲辯解。
「你閉嘴！」
侯炳山吼了一嗓子，侯耀祖立即低下頭。
眾人見狀，你一言我一語，說的更興奮，很快把他方才做過的事情全抖了出來。
侯炳山越聽，面色越鐵青。
「霍姑娘。」
他轉向靈堂前的霍湘君。
「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霍湘君看了侯耀祖一眼，侯耀祖正勾著腦袋，認錯態度良好。
「是真的！」
霍湘君還沒開口，身旁的霍東升已經忍不住了，他向前走了兩步，開始痛訴侯耀祖的罪證。
「他拿著一張假租契，逼姐姐給了他五塊現大洋，還說姐姐不交錢，他就封掉仁心堂，改成煙館和賭檔。」
「他還敲我的頭。」
侯炳山轉頭看向侯耀祖，腮幫子抽動了兩下。
「你還打人了？」
「就輕輕敲了一下。」
侯耀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著比劃了一下，表示非常輕，非常溫柔。
侯炳山氣的臉頰都紅溫了。
「你站著別動，等我一下。」
侯耀祖一聽，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這個台詞他很熟。
「霍姑娘，這五塊錢，你收下。」
侯炳山伸手從衣兜里掏出五塊現大洋，擺在藥柜上。
「不必，錢不是副探長拿的。」霍湘君看著櫃檯上的銀元，沒有伸手。
「你就當他是個沒教養的，他爹娘走的早，我是他叔父。」
侯炳山說著，瞪了侯耀祖一眼。
「他惹出來的事，自然算在我頭上。」
霍湘君沉默片刻，沒有再推辭。
「謝謝副探長。」
侯耀祖始終低著頭，一聲不吭，並悄悄調出系統看了一眼。
【仁心堂本月租金：已繳納。】
很好。
侯炳山給的是賠償，與他收下的租金不是一回事。
系統算帳，果然比地政處還要清楚。
侯炳山重新看向侯耀祖，正了正帽檐，把左輪精準的塞進腰間的槍匣子裡，隨即就一把揪住侯耀祖的衣領。
「跟老子出去。」
說完用力一拽。
衣領驟然收緊，侯耀祖卻紋絲不動。
方才被抓的一瞬間，他腰胯下意識往下一沉，腳趾隔著布鞋扣緊地面。
明勁貫通筋骨，再配合《十二路彈腿》最基礎的樁功，整個人仿佛一根鐵樁釘死在青磚里。
動作尚未經過腦子，身體已經先一步做了出來。
侯炳山又拽了一下。
還是沒動。
他眉頭一皺，目光從侯耀祖臉上移到腳下。
「你小子什麼時候力氣這麼大？」
侯耀祖這才反應過來，趕忙散開下盤。
侯炳山再一用力，他便十分配合地踉蹌兩步，險些一頭栽出藥堂。
「最近胃口好，吃得多。」
「放屁！」
侯炳山揪著侯耀祖，一路拖到仁心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