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北柵口。
天剛麻麻亮,仁心堂里刨木頭、敲釘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一個木匠師傅正把變形的門板卸下來,另外一名木匠師傅則蹲在藥櫃旁修補藥櫃。
霍東升抱著鐵釘盒,蹲在門檻旁邊,仰著小腦袋看木匠們幹活。
哪個木匠喊一聲,他便抓出幾枚釘子,小跑著送過去。
侯耀祖則背著雙手,在藥堂里走來走去。
「這塊板子顏色不對,原來的藥櫃用的是老榆木,你拿塊松木補上去,一眼就能看出來。」
木匠手上的刨子一停,抬起頭。
「侯老闆,老榆木比松木貴一倍。」
「那就挑塊顏色深的松木。」
「……」
木匠低下頭,繼續幹活。
侯耀祖走到門口,又仰頭看了看正在修補的門楣。
「上面那道裂縫也補一下啊。」
踩在梯子上的泥瓦匠探出腦袋。
「那道裂縫是舊的。」
「舊的也是裂縫。」
「補上得另算加錢。」
侯耀祖盯著裂縫看了一會兒。
「那便留著吧,老房子有幾道裂縫,顯得有年頭。」
霍湘君從後堂出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她仍穿著一身孝服,長發只用一條白布束在腦後。昨夜大概沒睡好,眼底帶著一層淡淡的青色,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
「師傅們辛苦了。」
霍湘君提來一隻粗瓷茶壺,又擺上幾個小碗。
「來喝口茶,裡面放了藿香、佩蘭和荷葉,可以消暑解乏。」
幾名工匠師傅紛紛道謝。
侯耀祖說了一早上,正好口乾舌燥,率先走了過來,伸手就要拿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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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湘君見狀,立即將茶碗往旁邊挪了一寸。
「你的要錢。」
侯耀祖的手懸在半空。
「憑什麼?」
「他們幹了活。」霍湘君看著他,「你只動了嘴。」
「木料是我買的,工錢是我付的,一碗茶都捨不得,你良心不會痛嗎?」
霍湘君語氣平靜。
「修自己的房子,不是應該的嗎?」
侯耀祖看了看茶壺,又看了看她。
這小霍大夫看著性子冷冷的,原來這麼記仇。
「不喝了。」
侯耀祖嘁了一聲,直接找到霍東昇平日喝水的竹筒,拔開塞子就灌了一口。
「那是我的!」
霍東升跌跌撞撞的小跑過來。
「喝你一口水怎麼了?」侯耀祖把竹筒塞回他懷裡。「小小年紀,一點都不知道尊老愛幼。」
「你才比我大幾歲?」
「十一歲。」侯耀祖重新背起手。「夠你尊敬了。」
「無賴。」
侯耀祖正想教育他幾句,一名衣衫打滿補丁的老婦人忽然出現在門外。
老婦人攙扶著臉色蠟黃的老伴,猶豫著不敢進門。
「小霍大夫。」
「仁心堂……還能看病嗎?」
霍湘君遲疑了一下,握著茶壺,回頭望向後堂。
隔著半幅白布,隱約能看到父親的靈位,香爐里的三炷香已經燃去大半,青煙筆直的升起,又消散在昏暗的屋頂下。
老婦人沒有催促。
攙扶著的老伴卻突然彎下腰,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霍湘君放下茶壺,將診桌前的凳子搬了出來。
「進來吧!」
老婦人聞言,大喜過望,連勝道謝。
霍湘君淨過手,重新鋪開診枕。
問症、號脈、看舌。
片刻之後,才提起毛筆,在藥紙上寫下仁心堂重新開門後的第一張藥方。
侯耀祖眼前隨之就浮現出幾行文字。
【任務完成:仁心堂在二十四小時內恢復營業。】
【任務獎勵:300積分。】
【丁級收租對象每日簽到功能正式開啟。】
【簽到成功。】
【簽到積分:50.】
【當前積分:400.】
一早上就賺了350積分。
侯耀祖再看向霍湘君時,眼神明顯柔和不少。
昨日還是個死活不肯交租的女人。
現在看起來,竟然順眼了許多。
霍湘君寫完藥方,抬頭便看見他站在一旁,目光一眨不眨的落在自己身上。
「你看上面?」
「沒什麼。」侯耀祖移開目光。「就是突然覺得小霍大夫醫者仁心,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一種值錢的光芒。」
霍湘君沒有聽懂,也不想聽懂。
她按照藥方抓好藥,交給老婦人,又叮囑了煎藥的時辰和忌口。
老婦人攙扶著老伴,掏出幾枚銅元放在桌上,霍湘君也沒去數。
侯耀祖幫忙把兩人送出藥堂。
老婦人又是一陣千恩萬謝。
「歡迎常來!」
侯耀祖習慣的喊了一嗓子,身後的霍湘君聞言,險些沒憋住。
「額……」
侯耀祖轉頭看向身後的霍湘君,「想笑就笑,小心憋出內傷。」
「不好笑。」
霍湘君說完,轉身正要離開,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青色短打的年輕男子出現在仁心堂門口。
男子約莫二十四五歲,肩寬背直,腳上是黑布練功鞋,額頭正覆著一層細汗。
手裡還提著香燭紙錢,顯然來的很急。
「湘君。」
霍湘君聽見聲音,身形微動,轉過身看了來人一眼,隨即眉眼下垂,沒有說話。
男子看著她身上的孝服,喉結動了一下。
「我前幾日奉父親之命去了嘉定,替他拜訪一位師伯。」
「今早剛進滬城,才知道霍伯父出事。」
他低下聲音,露出一臉愧疚。
「我來遲了。」
霍湘君沒有說什麼,只是向後堂讓了一步。
「進去看看吧。」
男子點了點頭。
從霍湘君身邊經過時,他似乎還想張嘴說什麼,不過沒出聲,只嘆了一口氣,埋頭繼續往裡走。
「承武哥。」
霍東升看到男子,立即高興的喊了一嗓子,從門檻上站了起來,放下鐵釘盒,也跟了進去。
霍湘君沒有跟過去,只將診枕重新擺正,又收拾起桌上的藥紙。
侯耀祖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枚鐵釘,吹了吹,在指尖轉了起來。
「小霍大夫。」
「這人是你相好的?」
霍湘君沒有理會,繼續收拾診桌。
「與你無關。」
「怎麼與我無關?」侯耀祖把鐵釘丟回木盒。「你是我的租戶,萬一哪天你跟著這小子跑了,仁心堂怎麼辦?我下個月房租找誰要?」
「不是!」霍湘君白了一眼侯耀祖,將診枕放回原處。「兩家只是有些故交。」
「故交?」
侯耀祖明顯不信,人已經喊「湘君」了,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哼,你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你的心,我在這方面經驗豐富……」
「門板要倒了!」
侯耀祖還要繼續求證,一旁的木匠忽然大叫。
就見剛剛立起來的新門板正向一旁傾斜。
「侯老闆,別顧著閒聊,搭把手啊。」
侯耀祖趕緊跑過去扶住門板。
霍湘君收回目光,低頭擦拭起桌上散落的藥渣。
半柱香後,男子才從後堂出來。
他四下環顧了一圈,徑直朝霍湘君走去。
「我回武館以後。還聽說昨日有人趁著霍伯父新喪,來仁心堂鬧事?」
霍湘君聞言,下意識朝侯耀祖看了一眼。
「已經過去了。」
男子喚作許承武,是長風武館的少東家,許承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侯耀祖正挽著袖口,幫兩名木匠扶門板,衣襟和袖子上沾了不少木屑,應該是個領工。
許承武沒有多想,重新看向霍湘君。
他遲疑了一會,還是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湘君,我母親昨夜是不是來過?」
「來過。」
「她說的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
霍湘君只應了一聲,開始拿著抹布清理藥柜上的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