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承武看著霍湘君,面露愧色。
他一早回到長風武館就被母親拉住,母親讓她離仁心堂遠一點,準確的說是離霍湘君遠一點。
許家和霍家本是故交,甚至有了通家之意。
霍飛鴻活著的時候,許家巴不得許承武能和霍湘君走到一起,只是現在今非昔比。霍飛鴻一死,仁心堂就和普通醫館差不多,甚至還不如普通醫館。
許承武作為長風武館的少東家,年紀輕輕就入了明勁,又背靠長風武館,先不說高攀誰,結婚對象至少選個門當戶對的。
許母尤其這麼認為,所以昨天晚上就借著祭拜霍飛鴻之名,和霍湘君委婉的說了許多話。
許承武原本準備好了一番解釋,此時只能堵在喉嚨里。
他望向門外雜亂逼仄的街道。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污水溝邊玩耍,更遠處,幾名敞著懷的青皮正靠在牆上抽菸,視線有意無意的掃向仁心堂。
以前霍飛鴻活著的時候,這些人絕不敢在這裡停留。
「湘君。」
許承武收回目光。
「這裡不能再住了。」
「紅衣教殺了霍伯父,未必會就此罷手。昨日那些幫會青皮敢登門,今日、明日,只會有更多人過來試探。」
「北柵口認的是拳頭。」
「如今霍伯父不在,你一個姑娘帶著東升,守不住仁心堂。」
許承武說的很誠懇。
霍湘君臉上沒有明顯變化,仿佛沒聽見許承武的話,手上拿著抹布繼續清掃柜子上的木屑。
「你先帶東升搬出去。」
許承武見霍湘君不說話,面露焦急,一步跨到霍湘君身前。
「聽我的,仁心堂也關些日子,等紅衣教的風頭過去,再作打算。」
「不必。」
霍湘君拿著抹布繞開許承武,繼續清理另一排藥櫃。
「湘君,我是為你好。」
「我自己會處理。」
許承武聞言,眉頭瞬間皺起。
「你可以不替自己考慮,總得替東升考慮。」
「東升是我弟弟,我自然會替他考慮。」
「那便聽我的,先離開這裡。」許承武向前跨出兩步,又站到霍湘君身前。「我會替你們重新找個安全些的住處,仁心堂的事情,等以後……」
「許少爺!」
霍湘君見狀,出聲打斷,聲音里有明顯的不滿。
許承武腳步一停,面色難堪。
以前霍湘君都直呼自己名字,現在卻變成了「許少爺」,明顯感覺生分了不少。
「父親把仁心堂開在北柵口,是因為這裡的窮人請不起城裡的大夫。」
「可你守不住!」許承武聲音又急又重。
「與你無關。」
霍湘君轉身去拿藥箱。
許承武心裡一急,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霍湘君向後退開半步,恰好避開。
許承武還要靠近,一個聲音忽然從側方殺了進來。
「誒誒誒!」
侯耀祖不知何時已經鬆開門板,攔在了兩人中間。
「男女授受不親,沒聽見嗎?」
許承武上下打量侯耀祖,面露不快。
「你是什麼人?」
「我?」
侯耀祖指了指自己,拔高聲音。
「我是這裡的房東。」
剛剛他在旁邊就聽到這廝一個勁的鼓動霍湘君搬家。
娘希匹,還好小霍大夫意志堅定,不然又要去面對百樂門的杜九爺了。
許承武聽的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房東?」
「對。」
侯耀祖點點頭。
「你要是有病,就排隊看病。沒病就趕緊離開,不要妨礙仁心堂營業。」
「還有。」侯耀祖指了指霍湘君。「你張嘴就讓我的租戶搬走,有沒有問過我?」
「她若跟你跑了,醫館關門,我下個月找誰收租?」
許承武聞言,一頭霧水。
霍飛鴻在北柵口開了二十年的醫館,從來沒聽說過仁心堂還有什麼房東。
「承武哥,你別聽他的。」
霍東升忽然從後堂小跑出來,仰起小臉怒視侯耀祖。
「他是壞人,昨天就是他逼姐姐交了五塊現大洋,還說不給錢就讓仁心堂關門。」
「東升!」
霍湘君一把將霍東升扯到身邊,出聲制止。
霍東升仍舊氣不過。
「本來就是!」
許承武目光一沉,點點頭。
原來如此。
他看了一眼霍湘君,隨即轉頭看向侯耀祖,面色冷峻。
「趁霍伯父新喪,欺負霍家姐弟。這位兄弟,未免做的太過了?」
「話別說的那麼難聽。」侯耀祖拍了拍袖口的木屑。「我只是來收租的。」
「仁心堂什麼時候成了你的房子?」
「祖上傳下來的。」
侯耀祖從懷裡取出一張租契,在許承武眼前抖開。
許承武原本還以為其中有什麼隱情,結果只掃了一眼,臉色更加陰沉。
沒有租期。
沒有中人籤押。
甚至連霍家的名字都找不到。
「這也叫租契?」
「當然。」侯耀祖重新把租契疊好,小心揣進懷裡。
「你拿這種東西趁火打劫,和收保護費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侯耀祖一臉認真,「保護費交了沒有憑證,房租交了可以繼續住。」
許承武見過收保護費的,沒見過收的如此理所當然還振振有詞的。
真以為霍伯父死了,仁心堂就沒人了,什麼臭魚爛蝦都能過來插一腳?
今天必須把這個目中無人的小赤佬教訓一頓,也讓北柵口的青皮幫會開開眼。
「哼,膽子不小。」
許承武冷哼一聲,向前跨出一步,直接壓到侯耀祖身前。
藥堂里的氣氛驟然一沉。
正忙活的工匠師傅見狀,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伸著腦袋朝這邊看來。
就見許承武右手五指緩緩收攏。
指骨之間,響起細微的摩擦聲。
霍湘君知道許承武已經踏入明勁,是個正經武者。
這一拳若真落在普通人身上,輕則筋斷骨折,重則震傷臟腑。侯耀祖就算不死,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上幾個月。
「住手!」
「別鬧了。」
霍湘君急忙開口。
「錢已經退了。」
許承武聞言,身形稍稍一停,看向霍湘君。
「錢不是我退的。」侯耀祖急忙糾正,「那五塊現大洋是我叔父給你的,與我無關。」
娘希匹,老子收租是長期工作,休想讓我鬆口。
許承武把目光重新落到侯耀祖身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既然錢已經拿回,此事便到此為止。以後不要讓我在仁心堂看見你。」
「那不行。」
侯耀祖把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房租按月收。」
「這個月結清了,下個月還得來。」
侯耀祖耐心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