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守使署門前,人山人海。
一張黃花梨木長桌擺在台階上。
侯耀祖穿著黑綢長衫,帶著圓框小墨鏡,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後,左手端茶,右手撥弄算盤。
前來交租的人從鎮守使署一路排到黃浦江邊。
杜九爺站在最前面,雙手捧著十塊現大洋。
「侯老闆,這是百樂門本月的租錢。」
侯耀祖拿起一塊銀元,吹了一口,放到耳邊聽了聽。
「晚了兩天,所以多交一塊。」
杜九爺滿臉堆笑。
「耽誤侯老闆收租,是杜某不懂規矩。」
「下次注意。」
「一定,一定。」
杜九爺彎著腰退到一旁。
後面的燕驚鴻立即上前,將一隻沉甸甸的木箱放在桌上。
「黑水武館半年的租。」
侯耀祖打開看了一眼。
金燦燦的,全是現大洋。
「怎麼一次交這麼多?」
「省得你每個月上門。」
燕驚鴻抱著雙臂。
「我嫌麻煩。」
「態度不好。」
侯耀祖從箱子裡抓出一把銀元,重新數了一遍。
「下次注意。」
燕驚鴻沒有反駁,轉身便走。
再往後,滬城鎮守使沈百川扛著一隻比人還高的大箱子,老老實實排了兩個時辰。
終於輪到他時,日頭已經升到頭頂。
「侯老闆。」
沈百川將箱子放下。
轟的一聲,鎮守使署門前的石板都裂開了幾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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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滬城過去五年的租金,全在這裡。」
侯耀祖打開箱子。
裡面除了金條、銀票和現大洋,還有鎮守使大印、滬城地契,以及十幾把各國銀行金庫的鑰匙。
侯耀祖拿起地契看了看。
「數目不對。」
沈百川一愣。
「哪裡不對?」
「外灘那幾棟洋樓呢?」
「洋人說那是租界,不肯交。」
「住了我的房,還敢不交租?」
侯耀祖把地契拍在桌上。
「讓他們排到後面去。」
沈百川趕緊回頭吩咐。
沒過多久,十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便被押了過來。
有人捧著金條。
有人抱著銀元。
還有人扛著一隻裝滿珠寶的皮箱。
原本排到黃浦江邊的隊伍,頓時又向後延伸了幾里。
侯耀祖站起身,望著密密麻麻的交租隊伍,嘴角越咧越高。
「別擠!」
「一個一個來!」
「今天誰都跑不了!」
杜九爺、燕驚鴻、沈百川、還有數不清的商會和武館,同時朝他拱手。
「侯老闆英明!」
侯耀祖心花怒放。
正要讓人再搬幾隻箱子過來,頭頂的天空忽然紅了。
一道道猩紅色文字從雲層中浮現出來。
【警告!】
【丁級收租對象「仁心堂」遭遇停業危機。】
【經營狀態:即將被查封。】
「查什麼封?」
侯耀祖仰起頭。
「沒看見老子正在收租嗎?」
話音剛落,黃花梨木桌不見了。
金條、銀元、地契和鎮守使大印,也跟著消失得無影無蹤。
侯耀祖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杜九爺,也沒有前來交租的沈百川。
只有發黑的房梁、掉皮的牆壁。
他還保持著撥算盤的姿勢。
嘴角咧著,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侯耀祖抹了把口水,重新看向前方。
「娘希匹,原來是場夢。」
猩紅色的系統提示忽然懸在眼前。
【警告!】
【丁級收租對象「仁心堂」遭遇停業危機。】
【經營狀態:即將被查封。】
侯耀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查封?」
昨天才把仁心堂修好。
早上重新開門,下午打跑黑蛇幫,傍晚送走長風武館的一家老小。
怎麼睡了一夜,房子就讓人封了?
難道魏守山咽不下氣,連夜帶著北柵腳行的人回來報復?
可腳行只能砸門。
沒資格查封醫館。
侯耀祖翻身下床,連扣子都來不及扣齊,抓起衣服便往外跑。
同福里剛剛甦醒。
倒夜香的糞車堵在弄堂口,幾個婦人端著木盆排在水龍頭前面。早點鋪的蒸籠冒著白汽,油鍋里的麵餅炸得滋滋作響。
花姐穿著一件松垮垮的睡衣,靠在二樓窗前刷牙。
看見侯耀祖從樓下衝出去,柳眉一蹙,吐掉嘴裡的牙粉。
「阿祖,跑這麼急,趕著去投胎呀?」
「回來再找你收租!」
花姐臉色一變,喊了一聲「晦氣」,立即縮回腦袋,砰的一聲,關上窗戶。
侯耀祖衝出同福里,一路趕往北柵口。
剛到北柵口,便發現街上的情形不太對。
往日這個時辰,北柵口到處都是挑擔的小販、找活的苦力和沿街乞討的流民。
今天長街兩邊卻站滿了人。
眾人不做買賣,也不找活,全都伸著脖子往仁心堂方向看。
幾個穿黑衣的巡警橫在路中間,手裡提著警棍,不准百姓靠近。
「聽說是個洋人的腦袋。」
「就掛在仁心堂招牌上。」
「金頭髮,藍眼珠,嚇死人了。」
「霍師傅才死幾天,怎麼又出了這種事?」
侯耀祖撥開人群。
「讓讓。」
前面的人回頭看見是他,竟主動朝旁邊躲了躲。
昨天他踢倒魏守山的事情已經傳開。
北柵口的人不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仁心堂來了個心狠手黑的年輕房東。
侯耀祖快步走到仁心堂門前。
掛人頭的繩子被取走了,招牌邊角卻沾著一小撮金黃色的頭髮。
兩名巡警正將門板合攏。
旁邊還擺著一隻盛放漿糊的木盆,兩張寫著「查封」二字的封條壓在盆沿。
侯炳山站在台階下,嘴裡叼著一根紙菸,一張臉擰成了核桃狀。
一輛黑色福特汽車停在街邊。
霍湘君靠著汽車垂手而立。
身上仍穿著素白孝服,沒有戴手銬,左右卻各站著一名巡警。
霍東升正死死拽著她的袖口,仰著小臉,不肯鬆手。
「誰讓你們封的?」
侯耀祖徑直走向正在關門的兩名巡警。
兩名巡警認得他,互相對視一眼,誰也沒有回答,旋即都轉頭去看侯炳山。
侯炳山聽見聲音,狠狠吸了一口煙。
「怎麼哪都有你?」
「這話應該我問你。」侯耀祖指著封條。「昨天剛修好的門,你今天就來封。封條一撕,桐油肯定得掉一塊,巡捕房賠不賠?」
「滾一邊去。」
侯炳山把煙從嘴裡摘下來。
「巡捕房辦案,沒你的事。」
「辦什麼案?」
「死人案。」
「北柵口哪天不死人?」
「這次死的是洋人。」
侯耀祖抬頭看了一眼仁心堂的招牌。
「腦袋真掛在這裡?」
「老子有閒心陪你演戲?」
「死的是誰?」
侯炳山朝旁邊努了努嘴,金髮碧眼的腦袋已經用白布包了起來,盛進了一個木盒子。
「一個叫威廉·格林的英吉利水手,在泰安輪船公司做事。」
「昨晚有人看見他從百樂門出來,後來一直沒回船上。天亮以後,同船的水手已經去租界巡捕房報了失蹤。」
「仁心堂這邊鬧出動靜,租界巡警帶著相片過來認過臉。」
「就是他。」
一個普通水手。
沒有爵位,也不是什麼領事、買辦和洋行大班。
可只要頂著一頭黃頭髮,鑲著一對碧眼珠子,命就貴的離譜。
可以讓一向鼻孔朝天的租界巡警,一大早跑來北柵口認人。
侯耀祖轉頭看向霍湘君,霍湘君此時臉色唰白,雖然一直抿著嘴不說話,但明顯看的出來是在強裝鎮定。
畢竟一個姑娘家,剛經歷喪父,又經歷這種事情。
此刻能忍者不大哭大喊,已經算是堅韌不拔了。
「人頭掛她門口,就抓她?」
侯炳山鼻子裡噴出兩道煙柱,看了一眼霍湘君,隨即低頭用腳把煙屁股狠狠碾碎。
「帶回去問問話。」
「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女人,能砍下洋人的腦袋?」侯耀祖指了指仁心堂,聲音有些急。「殺完人還專門掛在自家門口,等你們上門?她是生怕巡捕房找不到兇手嗎?」
「就你聰明?」
侯炳山揪住侯耀祖的胳膊,將人拉到一旁。
「人不是死在這裡的。脖子上的血早就流幹了,門前沒有血泊,也沒有掙扎的痕跡。兇手是在別處殺的人,半夜把腦袋送過來的。」
「那你抓她做什麼?」
「我說了,帶回去問話。」
「問什麼?」
「問她昨夜有沒有聽見動靜,最近得罪過什麼人,有沒有人進出仁心堂。」
侯耀祖看著他,又回頭看看霍湘君。
「問完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