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帶著霍東升往巡捕分房走。
兩人一前一後,霍東升邁著小腿努力使勁,剛開始還能跟得上。
走出半條街以後,腳步便慢了下來。
侯耀祖心裡有事,嘴上催促了幾句,卻一直沒見霍東升跟上。
再走幾十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侯耀祖回過頭。
霍東升已經摔在路邊,一隻手正撐著地面,喘得像一隻破風箱。
「怎麼了?」
「我走不動了。」
「剛才不是很有骨氣嗎?」
「我沒說我能走到巡捕房。」
侯耀祖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那你跟出來幹什麼?」
「找我姐。」
霍東升扶著牆,想重新站起來。
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
侯耀祖等了一會兒,只能重新走回去。
「你們姐弟兩還真是一對,一個高冷,一個病嬌,沒有主角的命,偏偏得了主角的病。」
「我真是欠了你們的,收你們五塊錢,還要給你們當牛做馬。」
侯耀祖罵罵咧咧的,背朝著霍東升蹲下,
「上來。」
霍東升看著他的後背,遲疑了一下。
「快點。」
侯耀祖催促道。
「再磨蹭,你姐就要讓人拉去槍斃了。」
霍東升嚇了一跳,趕忙趴了上去。
侯耀祖只感覺背上像蓋上了一件小毯子。
這孩子輕得不像七歲。
侯耀祖雙手托住他的腿,直起身。
「你姐平時不給你吃飯?」
「給。」
「那你吃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
侯耀祖邁開腳步。
「你們姐弟兩個真會給人找麻煩。」
「一個被關進班房,一個走半條街就得讓人背。」
「整個滬城也找不出我這麼卑微的房東。」
霍東升趴在他背上,沒有回嘴。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道。
「侯大哥。」
「幹什麼?」
「你的背真穩。」
「廢話,我是明勁武者。」
「我姐也背過我。」
「她肯定沒我穩。」
「嗯。」
霍東升老實地點點頭。
「趴在你背上,像趴在我爹爹背上一樣。」
侯耀祖本想說,你爹現在仁心堂躺著呢。
想了想,沒有開口,轉而抱怨道。
「你還挑上了?坐騎必須明勁以上的武者,是吧?」
「什麼是坐騎?」
「閉嘴。」
侯耀祖習練的是《十二路彈腿》,腳下本就比尋常武者穩健。
背著霍東升,速度依舊不慢。
沒用多久,兩人便趕到了閘北巡捕分房。
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巡警。
其中一個認識侯耀祖。
「阿祖,你怎麼又來了?」
「找侯炳山。」侯耀祖沒好氣的道。
「副探長正在班房問話。」
「帶我過去。」
巡警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霍東升。
「這孩子是誰?」
「嫌疑人家屬。」
「班房不讓隨便進。」
侯耀祖沒有停下。
「那你去告訴侯炳山。他要是不想百年以後沒人養老送終,就讓人把我帶進去。」
巡警遲疑了一下,一臉為難。
「阿祖,巡捕房有巡捕房的規矩。」
侯耀祖繼續往裡走。
「怕什麼?」
「我背著一個七歲的孩子,還能來劫獄?」
那名巡捕知道攔不住他,只能跟了上去。
「你別亂走,我帶你過去。」
閘北巡捕分房的班房設在後院。
穿過一條狹窄甬道,空氣中便多出一股霉味、尿騷味和煙土味。
牆壁常年受潮,大片石灰皮脫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頭。
幾間牢房一字排開。
前面關著打架的青皮、偷東西的佛爺和幾個菸癮發作的癮君子。
可能是因為侯耀祖的父親是抽大煙抽死的,侯炳山抓起抽大煙的來格外賣力,整個滬城的牢房,就屬閘北巡捕房這裡關的癮君子最多。
霍湘君被單獨關在最裡面。
牢房裡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方凳。
沒有刑具,也沒有其他犯人。
霍湘君仍穿著早上的孝服,正安安靜靜的坐在木板床邊上。
侯炳山則坐在牢房外面的小桌旁。
桌上放著一疊紙。
他面前的菸灰缸已經插滿了煙屁股。
看見侯耀祖進來,侯炳山將最上面的一張紙翻了過去。
「誰讓你進來的?」
「姐!」
侯耀祖還沒來得及回話,霍東升搶先一嗓子,快速從侯耀祖背上滑下來,跑到鐵欄前。
霍湘君立即起身。
「東升?」
「不是讓你去王婆婆家嗎?」
「我要找你。」霍東升抓著鐵欄。「他們有沒有打你?」
「沒有。」
霍湘君隔著欄杆,上下檢查了一遍弟弟。
確認霍東升只是走累了,這才看向後面的侯耀祖。
「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他長了腿,我還能攔著?」
侯耀祖活動了一下肩膀。
「走半條街便趴下了,剩下的路都是我背的。」
霍湘君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
「哼,總算說了句人話。」
侯耀祖冷哼一聲,轉身走到侯炳山面前。
「什麼時候放人?」
「問完自然會放。」
「問完了嗎?」
「沒有。」
「那你倒是問啊。」
侯炳山抬起眼皮。
「要不你來?」
「我來就我來。」
侯耀祖伸手去拿桌上的紙。
侯炳山一巴掌將他的手拍開。
「滾蛋。」
「什麼東西不能看?」
侯耀祖伸手間,餘光仍舊瞥見了上面的幾行字。
紅衣教。
窩藏教匪。
謀害外賓。
懸首示威。
侯耀祖臉上的笑意瞬間一僵。
「什麼意思?」
「紅衣教的人明明是來殺霍師傅的。」
「怎麼到了這張紙上,霍家反倒和紅衣教成了一夥?」
侯炳山沉著臉,沒有回答。
「這是誰寫的?」侯耀祖盯著侯炳山。
侯炳山低著腦袋,壓著嗓子。
「陳探長。」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嘛?」侯耀祖瞬間拔高聲音。
「你小聲點!」
侯炳山壓低聲音,朝牢房前面看了一眼。
侯耀祖順著侯炳山的目光朝霍湘君也看了一眼,霍湘君正隔著鐵柵欄,摸著霍東升的小腦袋,小聲囑咐著什麼。
她顯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了。
「到底怎麼回事?」
侯耀祖拉過一張凳子,坐到侯炳山面前。
侯炳山眉頭擠出一個肉疙瘩,又摸出一根煙點上。
「陳探長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案情。」
「霍飛鴻表面在北柵口行醫,實際暗中與紅衣教來往。仁心堂那場廝殺,不是紅衣教上門殺人,是他們分贓不均,起了內訌。」
「霍飛鴻死了,紅衣教餘黨仍躲在仁心堂。」
「昨夜那名英吉利水手就是他們殺的。」
「霍家負責窩藏兇手。」
「人頭掛在招牌上,是為了向租界示威。」
侯耀祖聽完,半天沒出聲。
一張紙。
幾句話。
紅衣教夜襲仁心堂,便成了紅衣教內訌。
霍飛鴻從救濟窮苦百姓的名醫,變成了暗中勾結邪教的匪徒。
死人不會開口。
剩下一個不會武功的女人和一個七歲的孩子。
正適合用來結案。
「有人信嗎?」
「行政公署信。」
「租界呢?」
「那幫洋人懂什麼?只需要看見兇手伏法就行。」
侯炳山往牢房裡看了一眼。
「那你呢?」
「你覺得我信不信?」侯炳山敲了敲桌上的口供。「我要是信,早把人綁上刑架了。」
侯炳山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陳探長讓我中午以前拿到口供。」
「如果拿不到呢?」
「行政公署來人接手,到了行政公署,她簽不簽就由不得她了。」
侯耀祖聽見這句話,直接拍著桌子起身。
「這不是草菅人命嘛!」
「她什麼都沒做!」
侯耀祖聲音又急又怒,牢房裡的不少人都朝他這邊看了過來,霍湘君也抬眼看向這邊,睫毛微微顫動,像是聽懂了什麼。
「我知道。」
侯炳山沒有沖他發火。
「知道有什麼用?」
「放人。」
侯耀祖大聲道。
「放個屁。」
侯炳山看都沒看他。
「行政公署點名要人,陳探長就在樓上等口供。」
「我只是個探長。」
「還是他媽是個副的!」
「你讓我怎麼放?」
這事情反正也瞞不住,侯炳山正壓了一肚子火,他也不再壓著嗓子,也不怕讓人聽見。
「還有四十八小時。」侯耀祖轉頭看向霍湘君,正好撞上霍湘君的眼神,他感覺像是被燙了一下,急忙避開。
「什麼四十八小時?」
侯耀祖停頓了一下。
差點把系統任務說出來。
「不是你說的嘛,行政公署要求48小時查明案情,逮捕兇犯。」
侯炳山聞言,上下打量侯耀祖,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你是不是覺得行政公署讓我們限時破案,是覺得閘北巡捕房能力出眾?」
行政公署要求48小時破案,自然知道閘北巡捕房辦不到,但是又必須讓他們48小時破案,這基本就是在暗示閘北巡捕房。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這件事必須快速交差,快速了結。
當然,這些話,侯炳山不便和侯耀祖明說。
「我不管,給我48小時,我去找真正的兇手。」
侯耀祖盯著侯炳山。
「你?」
侯炳山抬起頭。
「嗯。」
「查過案嗎?」
「沒有。」
「知道腦袋什麼時候掛上去的嗎?」
「不知道。」
「知道紅衣教藏在哪裡嗎?」
「暫時也不知道。」
侯炳山朝班房出口一指。
「給我滾。」
「你以為查案跟看西洋偵探小說一樣?撿到半枚鞋印,拿尺子一量,兇手便自己跳出來?」
「我不知道怎麼查。」侯耀祖沒有動。「但總不能什麼都不查,便把一個女人推去頂罪。」
「誰給你兩天?」侯炳山問道。
「你去找陳探長要。」
「我拿什麼要?」
「那是你的事。」
「你小子站著說話不腰疼!」
侯炳山一巴掌拍在桌上。
「這件事辦不好,老子這身皮得扒下來,陳探長一樣得滾蛋!」
「你說要兩天便要兩天?」
「憑什麼?」
「憑……」侯耀祖一時答不上來。
侯炳山指著他的鼻子。
「你在同福里收租收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天天往仁心堂跑?」
「前天還在問人家收保護費。」
「今天又背著孩子闖班房。」
「你到底想幹嘛?」
「仁心堂現在是我的產業。」
侯炳山聞言,手直接摸向菸灰缸。
侯耀祖立即擺手。
「算了。」
「這個理由說出來,你也不信。」
侯耀祖看看叔父,又回頭看了一眼牢房裡的霍湘君,霍湘君正看著他。
剛剛兩人談話就和吵架一樣,只要不是聾子不是傻子,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霍湘君臉上蒼白,雙手隔著鐵柵欄死死摁住霍東升瘦小的肩膀,霍東升也仰著小臉朝這邊張望。
侯耀祖清了清嗓子,突然將聲音拔高。
「實不相瞞!」
班房裡的犯人紛紛朝這邊看來。
侯炳山眼皮一跳。
「你又要放什麼屁?」
侯耀祖抬手指向霍湘君。
「我看上小霍大夫了。」
「這輩子非她不娶。」
「你要是眼睜睜看著老侯家未來的媳婦替人頂罪,就等著侯家絕後吧!」
侯炳山聞言一愣,轉頭看向牢房方向。
霍東升正仰頭看向姐姐。
霍湘君則扶著鐵欄,杏眸圓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