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聲音很大。
隔著兩間班房都能聽見。
關在旁邊的一名犯人正在摳鞋底,聽見這話,立刻來了精神。
「侯副探長,您家侄兒這是來探監,還是來提親?」
對面一個身形乾瘦的漢子扒住鐵欄。
「頭一回見人在班房裡說親。這姑娘若是答應了,今日能不能就算侯家的喜事,把我們幾個一併放出去沾沾喜氣?」
幾間班房裡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都給老子閉嘴!」
侯炳山抽出腰間的警棍,狠狠敲在鐵欄上。
哐當一聲。
幾個犯人趕緊縮了回去,蹲在角落,嘴裡還在嘟囔。
「郎才女貌,多好的一門親事……」
霍湘君扶著鐵欄,再也無法保持冷靜,此時又羞又怒。
「侯副探長,他在胡說。我與他只見過幾面,從未答應過他什麼。」
「我說的是我非你不娶。」侯耀祖道,「又沒說你非我不嫁。」
「那也不許你拿我胡說。」
侯炳山轉過身,抬腳就要踹侯耀祖,侯耀祖趕忙一扭胯躲開。
「你前天才說宋家的姑娘不錯,願意接觸。」
「今天就非霍家姑娘不娶?」
「你是不是當老子傻?」
侯耀祖神情堅定,沒有半點心虛。
「當時我還沒看清自己的內心。」
「你不懂,人在遇見真愛以前,總覺得誰都可以將就。」
「等你真正遇到真愛,才知道……」
侯炳山怔了一下,趕忙擺手打斷。
「行了,行了!」
「你才念過幾年書?」
「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侯耀祖轉頭看向霍湘君。
「從我第一眼見到小霍大夫,便被她的美貌深深震住了。」
「尤其是她那雙眼睛,那張嘴,還有……」
「你住口。」
霍湘君整張臉都紅溫了。
「你看,連生氣都這麼好看。」
侯耀祖轉向侯炳山。
「尤其是這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往上挑。嘴唇厚薄均勻,形狀也生得極好,還有鼻子……」
霍湘君趕忙伸出雙手,一把捂住霍東升的耳朵。
這種話,戲台上的登徒子都未必說得出口。
偏偏侯耀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正在給人介紹一處坐北朝南、採光極好的房子。
霍東升掙了兩下,從姐姐手底下露出半張臉。
「姐,我就知道他沒安啥好心,原來是看上你了。」
「閉嘴!」
霍湘君呵斥一聲,霍東升還要說,已經被她捂住了嘴。
隔壁班房裡又傳來幾聲笑聲。
侯炳山已經把手伸向了菸灰缸。
「侯耀祖,你到底想幹嘛?」
「前幾天還說宋家姑娘不錯,現在又恬不知恥的說非霍姑娘不娶,你讓宋家姑娘怎麼辦?」
「先接觸嘛,又沒定親。」侯耀祖說得理直氣壯。「年輕人互相接觸一下,覺得不合適,再各自尋找良緣。這叫自有戀愛,是新時代的新思想。」
「你少給老子扯新時代!」
「那我不管,反正侯家的香火只能從小霍大夫的肚子裡出來。」
霍湘君:「……」
侯炳山看了看霍湘君,把菸灰缸重新放回桌上。
「老子不管你看上誰。這件案子是行政公署壓下來的,陳探長正在樓上等口供。你拿侯家的香火威脅我也沒用。」
「怎麼沒用?」
侯耀祖往前湊了兩步。
「霍師傅在北柵口懸壺濟世多年,不知救過多少窮苦百姓。如今屍骨未寒,唯一的女兒便要遭人冤枉。」
「你身為閘北巡捕房副探長,於公,你是百姓的父母官,於私,小霍大夫很可能是老侯家未來的媳婦。」
「無論於公於私,你都應該幫忙。」
侯炳山聽完,氣的鼻孔一張一合。
「你太高看老子了。大晟民國都十七年了,皇帝都沒了,哪來的父母官?」
「我就是個探長,還他媽是個副的!」
「副探長也是探長。」侯耀祖想了想。「那你就當幫侯家還個人情。」
說完,他又指了指霍湘君。
「霍師傅與咱們家也不是全無關係。」
這次侯炳山沒有立即罵他。
他看了霍湘君一會兒,順手拿出煙盒,抖了幾下,抽出一支煙點上。
「用不著你提醒。」
「當年你爹,抽大煙快把自己抽廢的時候,我請霍師傅上門幫過忙。霍師傅給他扎針、開藥,連著守了四五天,連診金都沒收。」
侯炳山一提起這事,火氣又冒了出來。
「你爹前三天哭著喊著說要重新做人,到了第四天,趁霍師傅去後院煎藥,你爹從二樓窗戶翻出去,褲子都刮爛了,光著半邊屁股跑去煙館。」
「為了抽上一口大煙,你爹耍起無賴來,跟你現在不相上下。」
侯炳山說完,又朝鐵欄里的霍湘君看了一眼。
「霍師傅的人情,確實應該還。不過我只能替你們去問問。我說了不算。」
侯耀祖見侯炳山終於鬆口,立即讓出道來。
「那您快去,我在這裡等您的好消息。」
侯炳山點點頭,剛走出兩步,又轉過身。
「你老老實實待著,別再跟霍姑娘說那些不要臉的話。」
「我是在表達感情。」
「你再表達一句,我先把你關進去。」
侯耀祖識趣地閉上嘴。
侯炳山沿著班房外的走廊走遠。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旁邊幾個犯人又從鐵欄後面探出腦袋。
「小兄弟,剛才那套話不錯。」
「在哪本書上看的?」
「天賦。」
侯耀祖隨口回了一句。
霍湘君鬆開霍東升的嘴,一臉嗔怒。
「侯耀祖。」
「怎麼了?」
「你以後不准拿這種話胡說。」
「權宜之計而已,你別往心裡去。」
霍湘君看著他。
侯耀祖收起嬉皮笑臉,搬過一張凳子,坐到鐵欄前面。
「現在說正事,昨天晚上,仁心堂有沒有來過什麼人?」
「沒有。」
「聽見門外有動靜嗎?」
霍湘君搖頭。
「北柵口夜裡一直有人走動。和往常沒什麼分別。」
「狗叫呢?」
「北柵口每天晚上都有狗叫。」
「你什麼時候發現人頭的?」
「天剛亮的時候。」霍湘君道,「我準備開門,門外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等我出去,人已經圍上來了。」
「人頭掛得高不高?」
「就在門楣上方。」
侯耀祖比畫了一下。
「尋常人站在地上夠不著,總要踩點東西。門口沒留下凳子或者梯子?」
「沒有。」
「腳印呢?」
「門前每天都有人經過。」
侯耀祖揉了揉下巴,又接連問了七八個問題,什麼有用的東西都沒問出來。
他以前只覺得巡捕房的人都是吃乾飯的。
如今親自問了一遍,忽然發現這碗飯也沒那麼好吃。
「你認識那個洋人嗎?」
「不認識。」
「以前見過?」
「沒有。」
「霍師傅有沒有跟洋人結過仇?」
「父親平日只替人看病,從不參與外面的事情。」
侯耀祖朝她看了一眼。
這句話,他已經從不少人口中聽過了。
霍飛鴻醫者仁心,與人為善。
可一個與人為善的醫館大夫,究竟做了什麼,能讓紅衣教一口氣出動一名化勁和數名暗勁?
如今紅衣教死了那麼多人,不僅沒有退走,這顆洋人腦袋似乎也很大概率是紅衣教送過來的。
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尋仇。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侯耀祖突然問道。
霍湘君沒有躲閃。
「每個人都有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情。」
「這倒也是。」
侯耀祖點點頭。
「譬如我到現在也沒告訴你,我其實是個正人君子。」
「……」
「你先歇著吧。」
侯耀祖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下擺。
「等我叔父回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