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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我想攔一下

2026-10-23 11:17:58 作者: 秀才不怕

  另一邊,侯炳山穿過巡捕房後院,上了二樓。

  侯炳山上樓時,走廊里的掛鍾離午時還差一刻。

  供詞還壓在班房的小桌上。霍湘君沒有畫押,陳探長隨時可以越過他,派人把姑娘連同供紙一起送去行政公署。

  二樓辦公室的門敞著。

  陳探長坐在電扇底下吃西瓜。肚子將制服撐得有些緊,見侯炳山進來,還從盤裡挑了塊大的遞過去。

  「老侯,吃一塊。冰過的。」

  「探長,我有事找您。」

  「先坐。」

  陳探長將西瓜放在他面前,自己拿起另一塊。

  閘北巡捕分房新來的人,往往覺得陳探長是個好說話的胖子。但在滬城,能坐穩一個巡捕房探長位置的人,不可能好說話,或者說不可能只會好說話。

  三年前,臨江碼頭有個管事失手打死了一名巡警,自知闖了大禍,趕忙托人送來了一箱現洋。這位陳探長收了錢,還讓來人回去帶話,說事情好商量。

  到了夜裡,他循著箱上的押號,就帶人去抄了那管事的倉庫。管事入了明勁,落到陳探長手裡,一拳也沒打響。送進班房時,兩條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

  那箱現洋,最後送到了死去的巡警家裡。

  「霍家姑娘還沒按手印?」陳探長問。

  「沒有。」

  

  「年輕姑娘,嚇壞了,難免要犟一陣。」陳探長把瓜籽吐進手邊的小碟,「你回去同她好好說。如今在咱們手裡,至少還能讓她安安穩穩地坐著。」

  「您知道她是冤枉的。」

  陳探長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桌上的電話響了。

  陳探長擦了擦手,拿起聽筒。

  「陳某……人已經帶回來了。對,仁心堂的霍家姑娘……威廉·格林的事,我們正在辦。」

  他聽了一會兒,臉上一直維持著笑容。

  「公署給的四十八小時,我記著呢。您放心,不會叫租界那邊久等。」

  說完,又不斷隔著電話一陣點頭道謝,他才恭恭敬敬的將電話掛上。

  侯炳山朝聽筒看了一眼。

  「他們還在催?」

  「從早上到現在,第三回了。」陳探長重新坐下,「泰安輪船公司的水手,死在北柵口,腦袋還掛上了醫館招牌。你叫行政公署怎麼跟租界工部局交代?」

  「所以您要我中午前拿到口供。」

  「我讓你辦的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知道。」侯炳山道,「就是辦不下去。」

  說完,他拉開椅子坐下,看著陳探長。

  「老陳,關起門來,咱們說句實話。那份供詞上的事,連你自己都不信。」

  「我信不信,能讓死人把腦袋接回去?」

  「那就讓我查。」侯炳山忽然正色道。

  陳探長拿小刀削去一塊瓜瓤,沒有立刻回絕。

  「霍飛鴻才和紅衣教拼了命,今早洋人的腦袋就掛到了仁心堂門口,用屁股想也知道,這件事和紅衣教脫不了干係。」侯炳山繼續道。

  陳探長把小刀放下。

  「這麼愛裝神弄鬼,像是紅衣教那幫人的手筆。」

  「這樣,我先去北柵口,查那夜從仁心堂逃出去的教眾有沒有露面。威廉·格林離開百樂門以後去了哪裡,也得問清楚。」侯炳山道。

  陳探長朝他看了一眼。

  「方向是對的。不過你是否清楚那批教眾躲在什麼地方?是否知道洋人離開百樂門之後坐了誰的車?這兩條線索都需要從最開始去查。」

  「行政公署給出了四十八小時的時間。」

  「你當真覺得他們給出這四十八小時,是希望咱們把真正的兇手找出來?」陳探長搖了搖頭,「他們不方便在電話里直接說趕快找個人來交差,所以才說限時破案。老侯,這個道理你應該是明白的。」

  「我明白。」侯炳山說道,「不過規定的時間還沒有走完。」

  「交得越早,就能夠越早收尾。」陳探長說,「署里覺得滿意,工部局那邊也有話可以回復,咱們下面幾十個兄弟也才能安穩地穿著這身皮。」


  「那霍家的姑娘會怎麼處理?」

  陳探長停頓了片刻。

  「她的事情一旦到了行政公署,自然有那邊的人去辦理。」

  侯炳山聽了這話,從煙盒裡面取出一支煙,在煙盒上輕輕敲了幾下。

  「霍飛鴻在北柵口行醫有二十年了,名聲一直都挺好。他剛過世,咱們就去抓他的女兒來頂罪,外面的人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陳探長往窗外望了一眼。

  「名聲好,人沒了,有什麼用?能夠擋住上門來要錢的青皮,還是能夠替他女兒把班房的大門打開?」

  侯炳山劃著名了火柴,把煙點著。

  「既然擋不住,所以我想去試著攔一下。」

  「你靠什麼攔?帶幾個人去北柵口走一圈,兇手就會自己出來?」

  「我並不清楚能不能抓到。」侯炳山說,「不過公署給的時間還沒有用完。讓我把它用完。」

  陳探長把自己手裡的瓜吃完了,把瓜皮丟回托盤中。

  「老侯,如果這件事僅僅是北柵口死了一個幫會的頭目,你要兩天,我可以給你三天。現在死的是洋人。時限到了的時候,你空著手回來,那時候誰來替我接行政公署的電話?」

  「我去。」

  「他們要見的是我。」

  侯炳山不說話了。

  陳探長從煙盒裡抽出一支,扔給他,才發現他手上已經拿著煙。

  「當年我大哥戒大煙,是我請霍師傅來的。」侯炳山沉聲開口,「他替我大哥扎針開藥,守了幾天,沒收診金。我大哥沒戒成,是他自己不爭氣。這份人情,侯家一直欠著。」

  「這事我知道。」

  「我求你把公署給的時間留給我。真抓不到人,到時你要交,我不攔。」

  陳探長瞧著他,沒立刻答應。

  外面的電話鈴響了一聲,又停了。辦公室里只剩電扇轉動的聲音。

  侯炳山把菸灰彈進缸里。

  「還有我那個侄兒,今天也在班房鬧。」

  「就是前幾日去百樂門收租的那個?」

  陳探長把身體掰正了一些問。

  侯炳山慚愧的點點頭。

  「如雷貫耳啊,收租收到杜九爺頭上,整個閘北頭一份,嗯,是條好漢。」陳探長強忍著笑意點點頭。「那天杜九爺的人找到分房,我聽完還想見見他。後來一忙,忘了問這小子叫什麼。」

  「名字不重要,往後你離他遠些便是。」

  「他今天又做什麼了?」

  「當著一班房的人,說他看上霍飛鴻的女兒,這輩子非她不娶。」

  陳探長先是一愣,隨即笑的直接歪進了沙發里。

  「讓我放了霍家姑娘,說我要是敢不答應,他就讓老侯家絕種。」侯炳山搖搖頭,繼續道。

  陳探長笑得手裡的煙都沒顧上點。

  「你家這位不僅膽子大,還是個情種。嗯,是個人物,我喜歡。」

  「你喜歡?」侯炳山看著他,「要不送你家去?」

  「罷了罷了。」陳探長連忙擺手,「我家廟小,容不下這尊大佛。」

  他笑了一陣,拿火柴點上煙。

  「那小子逼你,你就真上樓來逼我?」

  「你給句準話。」侯炳山道,「我還得下去見他。再晚一會兒,他怕是真要在班房裡商量哪天成親。」

  陳探長搖著頭笑,笑完,又朝窗外看了看。

  「行。就沖你家這位情種,我賣你這個面子。」

  侯炳山等著他往下說。

  「霍家姑娘先扣在分房。公署給的四十八小時,咱們用足,從今早發現人頭算起。中午不交人,也不催她按手印。」

  「多謝了。」

  「先不要急著道謝。」陳探長說道,「人是不能夠放走的。除非你能夠抓住真正的兇手,且把人帶回來才可以。如果只是帶回來一句我知道是誰幹的,我這邊沒法交代。」

  「明白。」

  「若是你什麼都沒有帶回來的時候,」陳探長朝著樓下指了指,「那張供詞仍然在班房的桌子上。」


  侯炳山把煙掐滅,站起身來向外走。

  陳探長又在身後把他叫住。

  「老侯。你侄兒那一件事情,不要由著他胡亂來。霍家姑娘現在成了這個樣子,他還是非她不娶,往後有他吃苦的時候。」

  「先讓她能夠活著出去,然後再說吧。」

  侯炳山將門拉開。

  陳探長坐在電扇底下,看著他走出了辦公室,才拿起桌上的電話,撥給行政公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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