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炳山板著臉走進班房。
侯耀祖立刻從凳子上站起來,迎了上去。
「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侯炳山看著他,「你都要讓老侯家絕種了,我能怎麼辦?」
「陳探長同意了?」
侯炳山點點頭。
侯耀祖立時眼睛一亮,隨即鬆了一口。
「我就知道,閘北巡捕房上上下下,論膽識,論擔當,還得看您侯副探長。」
「馬屁留著回家拍。」
侯炳山越過他,走到班房中央。
「別高興得太早。行政公署總共給了四十八小時,從今早發現人頭起算。咱們現在滿打滿算,還剩一天半。」
「能爭一點是一點。」侯耀祖道,「說不定這一天半就能抓到兇手了呢。」
「人在哪兒被殺的都不知道,連屍身也沒找到。北柵口那麼亂,兇手是不是紅衣教還兩說。一天半里想把人抓回來……」
侯炳山看見霍湘君正隔著鐵欄望著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走到鐵欄前,停了停。
霍東升興奮的仰著小臉,搶著問:「副探長,我姐是不是能出去了?」
侯炳山沒能立刻答上來。
「想什麼美事呢?哪有那麼簡單。」侯耀祖在旁邊接道。
侯炳山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好好跟孩子說話?」
「他說現在能出去,您又不能說能。我先告訴他,也省得他白高興。」
「你倒有理了。」
侯炳山不再理侯耀祖,轉身對霍湘君沉聲道:「陳探長答應先不送人。我帶人查案。若在時限內抓住真兇,才能放你出去。」
「多謝副探長。」霍湘君輕聲道。
「先別謝。」
侯炳山看了看她身上的孝服,轉而嘆了口氣繼續道。
「哎,我記得當年你父親來我家,替我大哥戒大煙,你也跟著去了。」
「那時候你還小,跟在後面,提著藥箱,路都走不穩。」
侯炳山壓著手掌,在身前比劃了一下。
「如今一晃眼,都長這麼大了。」
霍湘君望著他,一些記憶悄然被喚醒。
好像是個冬天,地上覆著一層薄雪。乾枯的草根像一根根銅絲,扎在雪地里。她跟在父親身後去閘北同福里的一戶人家去出診,雪地上留著一大一小兩串腳印。
父親是個話不多的悶葫蘆,可那一次總是忍不住邊走邊嘆氣,說大煙害人。說這家本有些家底,如今屋裡的男人一口口抽,把家底都快抽沒了。家裡還有個孩子,母親走得早,父親若再戒不掉煙,也不知往後怎麼辦。
到了地方,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巡警出來迎他們,張口便謝霍飛鴻肯跑這一趟。他說自己姓侯,是病人的弟弟,在閘北巡捕房當小隊長。
病人躺在裡屋,瘦得像一把乾柴。兄弟二人站在一處,倒像是年輕巡警領著自己的父親來看病。
屋裡還有個小男孩,鼻子下面掛著一把清鼻涕。他扒著門框看霍飛鴻號脈,嘴裡一直念念有詞。
霍湘君知道這是這家的孩子,一路上她都在想,這孩子從小沒了母親,父親又是個菸鬼,得可憐成什麼樣子,此刻見他嘴裡念叨,只以為他是期望父親能妙手回春。
結果湊近些,才聽清他在數家裡還剩多少間房,若再賣一間,每個月便少收多少租。
她當時覺得這孩子怪。父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他卻像個小帳房先生。
「你們那時候可能還見過。」侯炳山指了指她和侯耀祖,「不過阿祖年紀小,未必記得。」
侯耀祖想了片刻,嘁了一聲開口:「我哪裡能記得,給我那個菸鬼老子戒菸的郎中,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霍湘君轉頭看他。
她記得那個流著鼻涕算房租的孩子。可眼前的侯耀祖站在班房外,長衫穿得齊整,嘴卻比小時候更不饒人,一時實在難將兩人放在一處。
「霍師傅替我大哥治病,沒收診金。我大哥沒戒成,是他自己不爭氣。」侯炳山重新看向霍湘君,「這個世道,好人不一定有好報,可他結下的善緣,總有人記得。」
霍湘君又向他道了謝。
侯炳山卻說:「我只能儘量。時間短,北柵口又亂,你也得做好心理準備。」
霍湘君原本還想問,自己最遲何時能回仁心堂。聽了這句,便沒有問出口,只把霍東升往身邊帶了帶。
「您看您。」侯耀祖見狀道,「叫我好好跟孩子說話,您自己倒把小霍大夫嚇著了。」
「我說的是實情。」
「實情也不必全擠在一句里。」侯耀祖看向霍湘君,「豈不聞天無絕人之路?今早誰能想到,還能從我叔父這裡爭來一天半?」
侯炳山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現在嘴裡一套一套的。早知道送你多讀兩年書。」
「別,我謝謝您。」侯耀祖趕忙擺手,「讀書哪有收租爽?」
隔壁班房傳來一聲笑,又很快憋了回去。
侯耀祖這才看向霍東升。
「仁心堂封了,他今晚住哪兒?」
「我讓他去後巷王婆婆家。」霍湘君道。
「後巷離仁心堂才幾步路。」侯耀祖說,「掛人頭的人若再來,王婆婆能帶著他跑?」
霍湘君沒有回答。
她知道王婆婆照顧得了東升的吃飯起居,卻未必護得住他。
「先住我家。」侯炳山道,「你嬸子整天嫌屋裡冷清,讓她照看幾日。」
侯耀祖點頭:「這主意好,我嬸子最喜歡小孩,特別是小男孩。」
他說著伸手摸了摸霍東升的腦袋,笑了笑:「這小子除了嘴碎一點,模樣看著倒是乖巧討喜,肯定能激發我嬸子的母性。」
「你好意思說人家嘴碎?」
侯炳山瞪了他一眼,隨即叫來一名巡警,吩咐他先往家裡打電話,告訴方芝林是霍飛鴻的兒子,等那邊應下,再把孩子送過去。
霍湘君蹲到鐵欄旁,與東昇平視。
「去了以後要聽話。嘴要乖,要叫人。」
「我能來見你嗎?」
「侯副探長准你來,才能來。」
「姐,我不想住別人家。」
「就住幾天。」
霍東升抿著嘴,最後還是點了頭。
電話很快打完。方芝林一聽是霍飛鴻的兒子,叫巡警只管把人送去,別讓孩子在外頭曬著。
巡警領霍東升出去時,男孩一步三回頭。霍湘君一直站著,直到看不見他,才回到木板床邊坐下。
侯炳山將班房小桌上的供詞合起來,放到一旁。
「現在說案子。」
他拉過一張椅子,問霍湘君:「你今早用竹竿把人頭挑下來時,門前有沒有血?」
「沒有。」霍湘君道,「東西落下來,我才看清是什麼。後來街上有人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昨夜呢?前街有沒有什麼動靜?」
「沒聽見與平日不同的聲音。北柵口到了夜裡,車輪聲、吵架聲,總是不斷。」
侯炳山點點頭。
「人不是在仁心堂殺的。腦袋掛到你家門上,是有人特意送過去的。」
「為什麼偏偏選仁心堂?」霍湘君問。
「這正是要查的。」侯炳山手指輕輕扣著桌面,做思考狀。「紅衣教剛襲了仁心堂,活著逃出去的人多半也帶著傷。我先去北柵口,找他們的去向。可手法像紅衣教,不代表一定是他們。也可能有人借這個機會,栽到他們頭上。」
「洋人呢?」侯耀祖問,「只找著腦袋,身子在哪兒?」
「還沒找著。」
「那您查北柵口,我去百樂門打聽。」侯耀祖道。
侯炳山轉頭看他:「你還敢去百樂門?」
「上回是收租,這回是問人。那洋人最後從那裡出來,不問百樂門的人,難道問仁心堂的藥櫃?」
「你去了準備問誰?」
「我去找花姐。」
「那個菸鬼?」侯炳山聞言,臉色一沉。
他對抽大煙的一直有很大的偏見。
「她在百樂門做事,又是我的租客,我不找她找誰?」侯耀祖不以為然。「她跟我說話總比跟巡警說話方便。」
霍湘君在鐵欄後開口:「最好問清他是獨自離開的,還是有人陪著。百樂門離北柵口那麼遠,他的腦袋不會自己過來。」
侯炳山看了她一眼,才轉頭對侯耀祖道:「去打聽可以。你不是巡警,問到消息就回來告訴我。別去找杜九爺,更別自己追人。」
「知道了。」
他說完便走。侯炳山在後面又喊了一聲,叫他把午飯吃了再去,侯耀祖頭也沒回,只朝身後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