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在門口停下。
剛才在大廳里看見的那些大照片,個個端莊秀麗,不食人間煙火。
到了這裡,煙火氣多得能把人嗆出去。
「誰拿老娘的眉筆了?」
「你自己壓在屁股底下,還賴誰?」
「這破鞋,穿一晚上,腳趾頭都快擠掉了。」
坐在木箱上的女人先看見侯耀祖,眼睛頓時一亮。
「哎喲,花姐姐。」
她把腳往鞋裡一塞,笑了起來。
「我說你怎麼不肯接包呢,原來養了個小相公。」
接包是這一行的黑話,就和陪客人上床是一個意思。
鏡子前的兩人也回過頭。
「長得還挺俊。」
「花姐姐眼光倒是不差,就是瞧著嫩了些。」
「去你媽的。」
花姐彎腰,從桌子底下拽出自己的布包。
「老娘要是養人,也挑個白白淨淨、好看不嘴欠的。」
侯耀祖聽了很不滿意。
「前兩樣我都有。」
「最後一樣也沒缺。」
幾個女人頓時笑作一團。
一個燙著捲髮的舞女朝他招手。
「小兄弟,進來坐呀。花姐姐不給你地方坐,來姐姐這裡。」
侯耀祖看了看她身旁的椅子。
上面搭著兩條絲襪,一件紅肚兜,底下還壓著半塊吃剩的糕。
「不了,我站著挺好。」
花姐掏出粉盒,對著鏡子補了補鼻尖的粉。
「這是我房東,追租追到這裡來了。」
「喲,這麼年輕就當房東了?」
那捲發女人立即坐直了些。
「有老婆沒有?」
「你先把自己房租交齊,再問人家有沒有老婆。」
花姐一句話把她堵了回去。
侯耀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來。
「昨晚那個威廉,後來跟誰走的?」
「阿珠,你昨晚是不是陪那個威廉跳過舞?」
正在畫眉的女人從鏡子裡瞧了侯耀祖一眼。
「你問這個幹什麼?」
「巡捕房查案,他叔父是副探長。」
花姐說完,又拿粉撲在臉上按了兩下。
阿珠這才放下眉筆。
「跳了兩支。後來他去喝酒,我就換桌了。」
「中間有沒有人來找他?」侯耀祖問。
「沒瞧見。」
「他喝醉沒有?」
「他哪回不醉?」
阿珠說著,忽然有些不耐煩。
「上午就來問過一遍。我陪他跳舞,又不是陪他回家。出了這扇門,他去哪裡,難道還得告訴我?」
侯耀祖點點頭。
「他昨晚有沒有跟人吵架?」
「他想少給我一張舞券,算不算吵架?」
「後來呢?」
「後來給了。」
侯耀祖想了想。
「還有別的沒有?」
阿珠重新拿起眉筆。
「沒了。」
花姐把粉盒收起來,推了侯耀祖一下。
「出去說,堵在這裡,人家換衣裳都不方便。」
侯耀祖跟著退回過道。
門才合上,裡面又響起一聲罵。
「誰把菸灰彈我粉盒裡了?」
花姐像是沒聽見,低頭從布包里翻出一張折起來的紙。
侯耀祖以為是什麼線索,湊過去看了一眼。
上面記著酒水、碎杯、遲到,一筆一筆,寫得比他的帳本還密。
花姐看完,把紙重新揉回包里。
「扣錢的時候記性比誰都好,發錢的時候,一個個又不認得字了。」
「你們自己還要賠杯子?」
「不然呢?」
「客人砸的也算你們頭上?」
「客人是來花錢的,哪能得罪客人。」
花姐從侯耀祖袖口上拈下一點灰。
「他一杯酒潑過來,我這件旗袍髒了,得自己洗。腳下滑一跤,盤子摔了,還得賠盤子。」
「當客人倒是真划算。」
「那也得看是什麼客人。」
花姐朝大廳方向瞧了一眼。
「你穿這一身進去,人家先看你口袋。洋人不用,人家長著一張臉,就是通行證。」
侯耀祖不關心通行證。
「那個威廉幾點走的,你知道嗎?」
「十點多。我那時給台邊送酒,他的位子已經空了。」
「一個人?」
「我又沒跟著他出去。你去問老丁,他管門口。」
花姐把包掛回肩上,嘴裡仍沒停。
「說起來,洋人還算好打發的。占便宜歸占便宜,不肯,他也就罵兩句,換個人去問。」
「你不拿他的錢,他總不好追著你不放。」
「上回來那個東洋矮子,才真不是東西。」
侯耀祖本來已經打算去找門房,聽見這句,隨口問道:「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外面西裝穿得一絲不亂,彎腰鞠躬,比誰都客氣。進門還嫌杯子沒擦淨,非得讓人重新洗。」
花姐說到這裡,朝過道另一頭看了看,聲音低了一些。
「酒一喝,便什麼都不講了。」
「看上了我們這裡一個姐妹,人家不肯跟他出去,他就讓跟來的人把姑娘往樓上拖。」
侯耀祖皺了皺眉。
「杜九爺不管?」
「管啊。」
花姐笑了一聲。
「給了那姑娘幾塊大洋,讓她回去歇兩天,別聲張。」
侯耀祖看向大廳通往樓上的樓梯。
地毯從一級級台階鋪上去,轉角處擺著一隻半人高的花瓶。
「那姑娘後來呢?」
「沒來做了。」
花姐把肩上的包帶往上提了提。
「誰知道去哪裡了。」
兩人走到過道口,一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男人正好迎面過來。
「花姐,你在這裡磨什麼工夫呢?」
他看了侯耀祖一眼。
「這個誰?」
「我房東。」
花姐指了指侯耀祖。
「來催命的。」
男人懶得多問,直接朝大廳一指。
「那邊三張桌子沒人收,趕緊去。晚場的客人來了,看著像什麼樣子?」
「不是還有人嗎?」
「人家晚上要上台。」
花姐沒有再說,轉身去拿抹布。
那男人又道:「梁先生剛才叫你陪著坐會兒,你跑什麼?」
「我不跑,誰給你收桌子?」
「讓客人碰兩下能少塊肉?一天到晚脾氣這麼大,你當自己還在台上唱壓軸呢?」
男人說完便走了。
花姐在櫃檯後站了一會兒,把布包摘下來,塞進托盤下面。
侯耀祖看著她。
她倒先笑了。
「看什麼?沒見過人挨罵?」
「你以前在台上,也這麼跟人頂嘴?」
「以前?」
花姐將抹布攤開,擦了擦櫃檯上的酒漬。
「以前他見了我,還得先叫聲花小姐。」
她說完,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老丁來了,你不是要問話嗎?趕緊去。問完早些回去,別影響我工作。」
侯耀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個瘦高男人正站在門邊換馬甲,把幾枚銅元從舊衣袋裡倒進手心,又裝進新衣服。
老丁倒是記得威廉。
昨晚十點剛過不久,威廉從正門出去,走得有些晃,帽子還掉了一次,是他替人撿起來的。
沒有人陪著。
至於出了門以後往哪邊走,坐沒坐車,他便不知道了。
那時又來了兩輛汽車,他忙著開車門,收賞錢,等再轉頭,威廉已經不在台階上。
侯耀祖又問了幾句。
還是這些。
他從懷裡取出紙,將時辰記下來。
威廉·格林。
十點多。
獨自離開百樂門。
紙上攏共沒有幾行字,那個洋人出門以後,便像掉進黃浦江里一樣,連個去向都沒留下。
大廳里的燈陸續亮了起來。
琴師終於把一整段曲子彈順,台上有人試著唱了兩句,嫌話筒不對,又招呼夥計上去調整。
有客人從門外進來,門房立刻迎了上去。
侯耀祖收好紙,回頭看了一眼。
花姐已經換下圍裙,正端著托盤從桌間經過。方才坐在木箱上扇腳的女人,也穿好了高跟鞋,挽著一名客人的胳膊,說話又輕又軟。
「花姐。」
侯耀祖走過去。
「問完了?」花姐道。
「問完了。」
「有用沒有?」
「出了大門,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你得問大門外頭的人呀。」
侯耀祖嘆了口氣。
花姐卻沒讓他立即走。
「說好了,上個月的租,清了啊。」
「清了。」
「回頭不許再拿帳本來找我。」
「我說清了就是清了。」
花姐這才騰出一隻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這才像個好房東。」
「下個月還是一塊半。」
「滾你的。」
侯耀祖避開她的手,朝門外走去。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花姐。
「來啦,先生。」
聲音甜得能釀出酒來。
侯耀祖回頭時,花姐正把托盤換到另一隻手上,迎著客人的笑臉走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
半天過去,兇手還沒影。
花姐上個月的房租,倒是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