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回到巡捕分房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走廊里的燈剛點上,幾個巡警端著飯碗蹲在門口吃飯。牆邊還站著兩個被帶回來問話的青皮,一個捂著肚子,另一個正低聲求巡警通融,讓他先去趟茅房。
「少來這套,上回就是讓你這麼跑的。」
侯耀祖從幾人身旁經過,進了侯炳山的辦公室。
屋裡沒人。
他拉開椅子坐下,將記著威廉·格林行蹤的紙放到桌上,又從頭看了一遍。
昨夜十點多,獨自離開百樂門。
然後就沒了。
花了一下午,還搭進去一塊半現大洋,攏共查出來這麼一句話。
娘希匹。
電視裡那些幾天便能破案的,全他媽是騙人的。
自己這麼聰明,從舞池問到後台,又從後台問到大門口,連那個洋人出門先邁的哪條腿都快問出來了,照樣沒用。
破系統只管催命,也不知道給自己配個查案的本事。
門外響起腳步聲。
侯炳山推門進來,進門先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又解開領口的扣子,拉著衣襟扇了兩下。
後背的制服已經被汗浸透,皮鞋邊上沾著一圈泥巴。
「回來了?」侯耀祖抬眼問。
「回來了。」
侯炳山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發現已經冷了,也沒嫌棄,仰頭灌下去大半杯。
「說說吧,你那邊查得怎麼樣?」
侯耀祖聞言,將紙推過去,把下午問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侯炳山聽完,拿起紙看了看。
「你倒是沒白跑。跟上午巡捕去百樂門問回來的,一模一樣。」
侯耀祖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開始狡辯。
「至少能確定,那個洋人出門的時候,身邊確實沒有別人。」
「這上面也寫了。」
侯炳山說著,從桌角抽出一張問話筆錄,往他面前一放。
侯耀祖低頭看了一眼。
還真寫了。
不光寫了,連威廉喝了什麼酒、欠沒欠帳,都記得比自己詳細。
侯耀祖默默把自己的紙拿了回來。
看來穿越這件事,只能保證自己多活一輩子,不能保證腦子也跟著多長一個。
「您那邊呢?」
「問了一圈。」
侯炳山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往椅背上靠去。
「負責北柵口的幾個巡警,平日吹起來一個比一個能耐,真問到事上,十個裡面有九個搖頭。剩下那個,說昨夜喝多了,連自己睡在哪兒都不知道。」
「一個有用的都沒有?」
「倒也不是。」侯炳山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紙上劃了兩道。「賣夜粥的老頭說,昨夜收攤以後,見過兩個人提著竹籃往仁心堂後面巷子走。其中一個左胳膊吊著,走得不快。」
侯耀祖立即坐直了些。
「是不是他們?」
「老頭沒看見籃子裡裝的什麼,也沒看見他們掛人頭。」
侯炳山在紙上點了點。
「後來又找了幾個在附近落腳的青皮問,其中有人說,這陣子見過一個吊著胳膊的男人,跟紅衣教那些發符水的人混在一起。」
「那還等什麼?」
侯耀祖站了起來。
「抓啊。」
侯炳山抬頭看他。
「抓誰?」
「那個吊著胳膊的。」
「叫什麼?」
「……」
「住哪裡?」
「……」
「人家胳膊上的布一解,你認得出來?」
侯炳山把鉛筆丟回桌上。
「都像你這麼查案,巡捕房一半的人都得砸飯碗。」
侯耀祖重新坐下。
「不是說跟紅衣教有關係嗎?」
「只是有人這麼說。」
侯炳山扶著額頭,一臉疲憊。
「人頭是掛在仁心堂門口,可那洋人在哪兒被殺的,身子扔到哪裡去了,眼下都不知道。就算最後真查實是紅衣教乾的,抓誰?去哪裡抓?」
「這幫雜碎跟鬼影子一樣,今日在破廟裡傳教,明日便跑到棚戶里發符水。滬城前後清了幾回,你看清乾淨了沒有?」
侯炳山說到這裡,又伸手去拿茶杯。
杯子已經空了。
他低頭看了看,放了回去。
「跟過去找他們落腳的地方,人早走了。連燒水的鍋都搬了,倒是留了一屋子的虱子給老子。」
侯耀祖沒再接話。
他下午在百樂門轉了半天,叔父也在北柵口跑了半天。
一個沒問出來。
另一個問出來一點,還不知道是真是假。
牆上的掛鍾走了一格,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侯耀祖看了一眼。
時間倒是走得勤快。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侯炳山伸手拿起聽筒。
「餵?」
他聽了兩句,原本靠著椅背的身子逐漸坐直了。
「芝林,你慢點說。」
侯耀祖抬起頭。
電話那邊聲音很急,隔著桌子,只能聽見女人斷斷續續說著什麼。
侯炳山沒有插嘴,聽完才問。
「請大夫沒有?」
「好,好,來了就好。」
「你先讓大夫看,我馬上回去。」
侯炳山放下電話,就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腦袋上。
「怎麼了?」侯耀祖問。
「霍家的那個娃娃犯病了。」
侯炳山邊說邊往外走。
「你嬸子在家急得跳腳,咱們回去看看。」
侯耀祖連忙跟上。
「霍東升?」
「上午不還好好的?聽著怎麼像是訛人……」
侯炳山回頭瞪了他一眼。
「閉上你的臭嘴。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
「那孩子一口氣都喘不勻,瞧著身體就不爽利,你沒長眼睛?」
侯耀祖想了想,沒再往下說。
確實。
白天來巡捕房,還是自己背過來的。
那小子趴在背上,輕得跟紙一樣,倒是嘴上一直沒閒著,讓他把這茬給忘了。
走到門口,侯炳山朝停在街邊的汽車一指。
「上車。」
侯耀祖這回沒多話,拉開另一側車門便坐了進去。
黑色福特駛出巡捕分房,混進沿街的車流里。
兩旁鋪面的燈已經亮了,賣餛飩的攤子支在街口,挑擔的剃頭匠收了傢伙,正蹲在路邊吃麵。電車叮叮噹噹地從旁邊經過,車窗里擠著一張張被暑氣蒸得發紅的臉。
侯炳山催了司機一句。
前面卻剛好堵著兩輛黃包車,一時誰也過不去。
侯耀祖隔著擋風玻璃看出去,頭一回覺得滬城這些街道修得太窄。
侯炳山住的地方離巡捕分房不遠,是一處帶小天井的兩層磚樓。
門前收拾得乾淨,沿牆擺著兩盆夾竹桃,樓下窗戶裝了紗網。廊燈一亮,能照見門框上新補過的一塊漆。
汽車剛停穩,家裡幫傭的吳媽便來開門。
侯炳山還沒走進客廳,方芝林就已經迎了出來。
「你可回來了。」
她手裡攥著一塊汗巾子,眼角濕潤,說話時還帶著哭腔。
「好端端的,方才還跟我說話,忽然便喘不上氣,我叫他,他也不應……」
「別急。」
侯炳山扶了她一下。
「你慢慢說,大夫呢?」
「在房裡,在房裡。」
方芝林朝里指了指,又像是怕丈夫沒聽明白,接著道:「請的回春堂劉師傅,來了有一會兒了,正在施針。」
侯炳山這才略微放下些心。
「怎麼突然病倒了?」
「我也不知道。」
方芝林說著,又抬手擦了擦眼角。
「晚飯吃得好好的,他還說餛飩香。我看他吃得少,又問他要不要添兩個,他說不用,還說姐姐平日不許他吃撐。」
「後來坐了一會兒,他就開始咳。我以為噎著了,給他倒水,就轉了個身,再回頭看,臉都白了。」
「那么小一個孩子,扶著椅子,嘴張著,就是喘不進氣……」
侯炳山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我回來了。先去看看。」
方芝林點點頭,趕忙領著兩人往裡走。
客廳的飯桌還沒收。
大人的碗筷擺在一邊,桌角單獨放著一隻小瓷碗,碗裡剩著兩個已經泡脹的餛飩。
侯耀祖從桌邊經過,朝小瓷碗看了一眼。
那個白天跟自己頂嘴的小東西,就吃了這麼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