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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老子只是個收租的

2026-10-23 12:54:11 作者: 秀才不怕

  侯耀祖重新回到巡捕分房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門房裡的巡警正捧著一碗陽春麵,見他進來,將嘴裡的麵條吸溜進去,朝後院指了指。

  「副探長打過電話了,進去吧。」

  侯耀祖點點頭,抬腿進入後院。

  後院值房的窗戶還開著,裡面有人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再往裡,才是班房。

  這裡關的多是尚未結案的人,有的明天便能出去,有的要送去別處。白天還隔著鐵欄互相吹牛,到了夜裡,一個比一個老實。

  過道里亮著兩盞燈泡。

  有幾個犯人已經睡下了,鞋底朝外,身上搭著件汗衫。也有人靠牆坐著,聽見腳步便抬起頭,眼白在暗處一閃,又低了下去。

  侯耀祖埋著頭,越走越慢。

  怎麼和她說呢?

  白天沒抓到人,晚上又來告訴她弟弟犯病。

  自己這一趟,像是專程來報喪的。

  好賭的爹,偏心的媽,不爭氣的弟弟,破碎的她。

  侯耀祖以前刷到這種東西,一般直接划走。

  霍家的情形卻還不一樣。

  

  爹是個好爹,弟弟也算懂事,她也不肯破碎。

  娘希匹,一家人規規矩矩地過日子,怎麼也能過成這樣?

  他走到最裡面那間班房,剛抬起頭,便看見霍湘君已經站在鐵欄後面。

  兩人隔著欄杆,險些撞個對臉。

  侯耀祖嚇了一跳。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

  霍湘君看著他。

  「我沒走。」

  「……」

  也是。

  走路的是自己。

  她大概聽見腳步便過來了。

  「怎麼樣?」

  霍湘君問得很輕,眼睛卻一直看著他。

  侯耀祖看了她一眼,又瞥到鐵欄里放著的飯菜,飯菜看著沒動過,天氣熱,正散出一股酸酸的餿味。

  「沒吃呢?」

  「吃不下。」

  侯耀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從鐵欄間遞了過去。

  「那就換這個。」

  霍湘君接過來,打開一角。

  兩塊焦黃的油餅疊在一起,餅邊烤得微翹,芝麻和糖粒粘在表面,油已經浸透了下面幾層紙。

  「四馬路上的那家。」侯耀祖道,「我去的時候,正好還剩兩個。」

  霍湘君低頭看了片刻。

  「有消息了嗎?」

  「還在查。」

  侯耀祖從牆邊拖來一張凳子,坐到鐵欄外面。

  「你先吃。我跑了一天,也得坐下來喘口氣。」

  霍湘君這才咬了一口。

  餅已經不燙了,外面酥酥的,裡面的糖餡還是軟的。她原本沒覺得餓,咽下一口後,胃裡才忽然空得難受。

  第二口明顯比第一口咬得大了些。

  侯耀祖坐在旁邊,聽著過道另一頭傳來的呼嚕聲。

  兩塊餅,沒過多久便只剩下幾粒芝麻。

  得。

  讓你吃,你還真吃完。

  也不知道客氣一下。

  霍湘君將油紙折好,拿起床邊的搪瓷碗,喝了兩口水,才重新走回來。

  「謝謝!」

  侯耀祖抬頭看她。

  「行了,說正事。」

  霍湘君只點了點頭,靜靜等著侯耀祖下面的話。

  這女人冷靜的讓侯耀祖有些不適。

  他原先準備好的幾句話,到了嘴邊又換了次順序。

  「東升晚上犯了回病。」

  霍湘君聞言,臉色明顯沉了一下,眉心瞬間擰出一道細紋


  「已經請過大夫,現在緩過來了。」侯耀祖趕緊接上,「回春堂的劉師傅看的,走之前我又去瞧過,看著應該沒事。」

  「什麼時候犯的?」

  「傍晚。我和叔父剛回巡捕房,嬸子便打電話過來了。」

  「怎麼犯的?先咳嗽,還是先喘不上氣?」

  「我嬸子說,他起先坐得好好的,忽然就開始喘,後來才咳嗽,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昏過去沒有?」

  侯耀祖點點頭。

  「我到的時候,是昏迷的,劉師傅正在施針,我們沒敢上前。」

  霍湘君又問了幾句。

  侯耀祖知道的便說,不知道的也不亂編。聽見霍東升後來還同方芝林說了話,她才沒再追問。

  「劉師傅怎麼說?」

  「說只能暫時穩住,讓我來問問,東升以前到底是怎麼調理的。」

  侯耀祖想了想,沒有把「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蹟」說出來。

  霍湘君卻像是知道大夫會說什麼。

  「他是不是覺得,東升不該長到這麼大?」

  侯耀祖看著她,沒有出聲。

  「以前也有大夫這麼說。」

  「東升生下來,身體便比旁的孩子弱。別人家的孩子哭起來,隔著一條巷子都聽得見,他哭一會兒就沒有了力氣。」

  「父親帶他看過不少人,後來便自己想辦法。湯藥、針灸,再隔些時候親自替他調理,才慢慢養到現在。」

  「平時看著和旁的孩子差不多,只是不能跑,不能累。」

  侯耀祖想起白天背他來巡捕房的情形。

  那么小的一個孩子,走出幾步路,便蹲在地上起不來了。

  「那你怎麼不早說?」

  霍湘君沒有像往常那樣頂回來。

  「我以為沒這麼快。」

  她抬眼看向侯耀祖。

  「父親最後一次替他調理,才過去幾日。往常還能撐些時候,這次卻提前了。」

  「他今天一直擔驚受怕,早上又跟著跑來跑去……」

  說到這裡,她停住了,沒再繼續往下說。

  侯耀祖本來還想問,既然不能跑,為什麼不早告訴他。

  看著她站在那裡,一臉自責,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早上她自己也剛被抓進來。

  還能指望她把所有事情都想周全?

  「他怕不怕生?」侯耀祖換了個話頭。

  霍湘君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

  「有一點。」

  「難怪。我嬸子說,下午給他拿吃的,他每樣都先問一句能不能吃,坐在椅子上,腳都不敢亂晃。」

  霍湘君聽了,低聲道:「他怕給人添麻煩。」

  「才七歲,有什麼好怕的。」

  「家裡常有病人等著父親看病,他從小就知道,父親忙的時候不能鬧。」

  侯耀祖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霍湘君重新開口。

  「能不能借我紙筆?」

  「做什麼?」

  「有些平日要注意的,我寫下來,勞煩你帶給侯夫人。劉師傅若再去,也請他看看。」

  侯耀祖去找看守討了張紙,又借來半截鉛筆。

  霍湘君將紙墊在床板上,彎腰寫起來。

  她寫得不快,有幾處還停下來想了想,最後把紙遞出來。

  侯耀祖借著燈看了一遍。

  吃食、起居,哪些事情不能讓他做,都交代得清楚。最後還寫了幾行從前發病的情形。

  「這幾行給劉師傅看。」霍湘君道,「不能只照往常的法子,他這次發作得早。」

  「知道了。」

  侯耀祖將紙折好,收進懷裡。

  霍湘君見他收下,才問:「侯夫人是不是嚇著了?」

  「何止嚇著了,我到家的時候,她都快哭了。」


  霍湘君臉上露出歉意。

  侯耀祖又道:「大夫走以後,她已經把人守上了。剛才我去看東升,站得近些,她還嫌我擋著風。」

  「她不嫌麻煩?」

  「我嬸子?」侯耀祖想了想。「東升要是肯再多叫她幾聲嬸子,你出去以後未必領得回來。」

  霍湘君沒有接這個玩笑。

  她看著侯耀祖,過了一會兒,才認真道:「替我謝謝她。」

  侯耀祖擺擺手。

  「自己出去謝。」

  班房裡又靜下來。

  剛才她一連問了那麼多,侯耀祖幾乎插不進話。這會兒沒什麼可問了,她便坐回床沿,像白天那樣,安安靜靜地等著。

  侯耀祖看了她一眼。

  霍湘君消瘦的臉頰一半隱在黑暗裡,肩膀小小的。

  這麼多事情壓在一個女子肩上,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挺到現在的。

  要是她現在哭天搶地,或者跟嬸子一樣壓著嗓子抽泣幾聲也好。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面。

  娘希匹,老子只是個收租的。

  「是不是沒什麼進展?」

  霍湘君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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