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抬起頭,下意識開口。
「怎麼會?百樂門我去過了,那洋人平日同誰喝酒,昨晚幾點離開的,都問了一遍。」
「他同誰一起離開的?」
「一個人。」
「去了哪裡?」
侯耀祖頓了一下。
「門口的人沒看見。」
霍湘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我叔父也查了一下午。」侯耀祖繼續開口,「問到了些東西,有幾個人的行蹤對不上,可能與紅衣教有關。」
「嗯。」
霍湘君輕輕嗯了一聲。
「查案嘛,總得一步一步來。」
這話說出來,侯耀祖自己都有些不習慣。
以前他最煩聽這種話。
收租時那些租客也是這樣,找活要慢慢找,工錢要慢慢領,日子要慢慢過。
就是他的租金可以一直欠著。
霍湘君卻沒有揭穿他,只問:「你叔父會不會因此受牽連?」
「他現在最怕受我的牽連。」
侯耀祖朝前院方向指了指。
「你放心,他查人有一手。我前腳把槍拿走,他後腳便能一路追到北柵口,連我坐哪輛黃包車都問得出來。」
霍湘君看著他。
他那天一路往外嚷嚷,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槍。
掛人頭的那位,顯然不是這麼幹的。
「我知道侯副探長肯幫忙,已經很難得了。」霍湘君道。
「知道便等著。」
「可若是後天早上,還沒有抓到人呢?」
侯耀祖沒有馬上回答。
過道里有個犯人翻身,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外面的巡警打著哈欠走過來,見兩人仍在說話,便提著燈去了另一頭。
霍湘君等巡警走遠,才繼續問:「我會被送到行政公署,對嗎?」
「我叔父會再想辦法。」
「我問的是,到時會把我送去哪裡。」
她並沒有提高聲音,侯耀祖卻再也沒法含糊過去。
「行政公署。」
「然後呢?」
「那邊還要問話。」
「問到我認罪為止?」
侯耀祖看向她。
霍湘君沒有哭,也沒有求他,只是望著他。
這話,侯耀祖答不上來。
白天擺在班房桌上的供紙,他也看見了。
人什麼時候殺的,為什麼殺,上面寫得明明白白。
只差霍湘君的一個手印。
她見侯耀祖不說話,也就明白了。
「我若是不認,會怎麼樣?」
侯耀祖坐直了些。
「你別想那麼遠。」
「只有一天多了。」
她低頭看了看床邊那包油紙,伸手將它挪到乾淨處。
「東升的身子,不能一直這樣拖著。」
「父親在的時候,還能替他調理。我原先以為,至少能讓我把父親的後事辦完,再慢慢想辦法。如今連門都出不去。」
侯耀祖聽著,總覺得該說些什麼。
譬如讓她別擔心,或者說一句肯定能出去。
可這兩句,他今天已經說了不少。
哪一句也沒把事情辦成。
霍湘君忽然問:「侯夫人那邊,能不能再讓東升多住幾日?」
「本來就讓他住著。」
「我是說,後天以後。」
侯耀祖看著她。
「你什麼意思?」
「他留在侯家,我放心一些。吃住花的錢,我會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
霍湘君聞言,一時噎住。
是啊,她自己都自身難保,上哪想辦法?
侯耀祖沒再追問。
他先前總覺得這女人冷得很。
問一句,答半句,始終擺出一副冷臉。
這會兒才發現,她心裡細的厲害,甚至多少有些敏感。
「東升能吃得了多少?」侯耀祖往凳子上一靠。「我嬸子平日給我留的飯,都夠他吃兩天的。你還擔心他能把侯家吃窮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別提錢。」
話一出口,侯耀祖自己先愣了一下。
霍湘君也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只好繼續道:「我叔父既然把人接了過去,自然就會照看。你眼下操心這個,能把東升操心得立刻好了?」
霍湘君沒有反駁。
過了片刻,她低聲問:「明天,他若是精神好些,能不能讓我見一面?」
侯耀祖沒說話。
「坐車過來,不讓他走路。」她補充道,「若還是不舒服,便不要折騰。我只是想親自看看他……」
侯耀祖聽得心裡有些煩。
她嘴上說的是看看。
可他總覺得,她已經開始把能交代的事情,一件件交代下去了。
「明天我先來。」
「我想見的是東升。」
「我知道。」
侯耀祖感覺心裡有些堵,又煩又躁,聲音拔高了一些道:「他的事,我會帶話。劉師傅說了什麼,我也來告訴你。你別急著把什麼都安排好,跟以後沒機會見了一樣。」
霍湘君看向他。
「我總得做些打算。」
「抓人的事情還沒辦成,你倒先把後面的事情想周全了。」
侯耀祖從凳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明天還沒過呢。」
霍湘君望著他,好一會兒,才問:「你有辦法?」
侯耀祖張了張嘴。
沒有。
他要是有,下午就把人帶回來了,何必在這裡說這麼多廢話。
「我會想。」
他說。
霍湘君沒有因為這三個字便高興起來。
她只是看了他一會兒,輕輕點了下頭。
「今日已經很麻煩你了。」
又是這句話。
侯耀祖聽得更煩。
她要是像以前那樣,張嘴罵他一句無恥,他說不定還能舒坦些。
「我也沒說白幫忙。」
霍湘君抬起眼。
侯耀祖朝她指了指。
「所以別急著認命。我出了錢,又跑了腿,最後連句像樣的謝都討不到,豈不是虧大了?」
「我已經謝過了。」
「隔著鐵欄說的,不算。」
霍湘君看著他,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人的道理,總能現編。
過道另一頭,看守已經在招手。
「阿祖,差不多了。」
侯耀祖應了一聲,將凳子搬回牆邊。
「我走了。」
「等等。」
霍湘君走到鐵欄前。
侯耀祖回過頭,以為她又要交代弟弟的事情。
她卻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衣兜。
「那張紙,記得給侯夫人。下面幾行,是給劉師傅看的。」
「忘不了。」
「還有……」
「還有什麼?」
霍湘君頓了頓。
「你自己也小心些。」
侯耀祖看著她。
她已經把目光移開,伸手將床邊的搪瓷碗放好。
「北柵口亂,百樂門也不是什麼好地方。問不到便回來,別再像前幾日那樣。」
「你還教訓起我來了?」
「我只是提醒你。」
這話聽著,總算有些像平時的小霍大夫。
侯耀祖咧了咧嘴。
「知道了。」
他往外走,到了轉角,又回頭看了一眼。
霍湘君仍站在鐵欄後面。
見他回頭,她沒有躲,也沒有再說什麼。
侯耀祖抬手朝她擺了擺,轉出了過道。
值房裡的陽春麵已經吃完,巡警正端著空碗喝水。
侯耀祖從他身邊走過,出了巡捕分房。
街上的電車早已稀了,黃包車夫蹲在路燈底下等客。隔壁鋪子正在上門板,夥計一邊打哈欠,一邊催老闆早些落鎖。
侯耀祖站在台階下,從懷裡取出那張紙。
他剛才收得急,摺痕正好壓在一行字上。
借著門口的燈,將紙重新展平,才看清霍湘君在最後又添了幾個小字。
東升怕苦,喝藥時會藏最後一口,要看著他喝完。
侯耀祖看了片刻,將紙仔細折好,重新放回懷裡。
他今天一直在想,怎麼找到殺人的地方,怎麼找到把腦袋掛上去的人。
可自己不會查案。
叔父帶著幾個熟悉北柵口的巡警跑了半天,也只摸到一點不知真假的消息。
再給一天,真能抓到?
侯耀祖轉身,看了一眼巡捕分房的大門。
陳探長急著交人,是要把這件事平下去。
行政公署催著結案,也是要把這件事平下去。
自己卻一直跟著他們,琢磨怎麼在時限里把兇手交出來。
娘希匹。
他憑什麼非得替這幫人把事情平下去?
侯耀祖在台階下站了一會兒,忽然抬手,叫住路邊一個正要收攤的報販。
「還有今天的《滬城日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