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城,南市,文昌街。
滬城日報報社門前,兩輛運紙的板車擠在一處,把半條街堵得嚴嚴實實。
幾個苦力光著膀子,將成捆的白紙往院裡抬。報童蹲在台階下面數報紙,手指蘸一下唾沫,翻過一張,數到一半被旁人撞了胳膊,頓時罵了起來。
「儂眼睛長腳底板上了?」
旁邊的人根本顧不上搭理,抱著一摞報紙,夾著銅鈴便往街口跑。
三層紅磚樓里,電話鈴此起彼伏。
樓上有人催稿,樓下有人催帳。一個袖口染著油墨的排字工抱著稿紙,站在樓梯口扯著嗓子喊:「哪位先生寫的字?這個究竟是剿匪,還是繳稅?」
「剿匪!」
「那你倒是把字寫清楚,排錯了算誰的?」
「知道了,知道了,趕緊拿去排!」
侯耀祖剛跨進門,便被一股油墨混著紙張的氣味熏了個正著。
迎面是兩張拼在一起的長桌,上面堆滿稿紙、舊報和茶杯。幾個人圍著桌子說話,誰也不肯等別人說完。
「昨夜霞飛路又打起來了,抬走四個,跑了十幾個。」
「誰跟誰打?」
「為了一家賭檔。聽說裡面有公署一位處長的乾股。」
「聽誰說的?」
「賭檔里的夥計。」
「把夥計找到!四個死人有什麼好寫的,處長的乾股才是要緊事!」
另一名戴圓眼鏡的男人擠了進去。
「虹口那邊,東洋人又開了一家武道場,這是第三家了。送來的帖子上說,歡迎大晟武者登門切磋,點到為止,以武會友。」
有人聞言,立即嗤笑。
「都開到第三家了,還會友?」
「東洋人說,只要贏一場,就賞一百塊現洋。」
「輸了呢?」
話音還沒落,樓梯上又跑下來一個年輕人。
「江南督軍家的大公子,昨夜在舞廳包了全場,說要替一個唱曲的姑娘贖身!」
「他上個月不是剛贖過一個?」
「不是同一個。」
「我知道不是同一個!這個有什麼新鮮的?」
年輕人趕緊補充:「這回聽說是個正經姑娘,說是已經許了人家。」
「正經姑娘誰去唱曲?」
「這不是聽說嘛。」
「……」
坐在長桌盡頭的中年編輯將一摞稿紙拍得啪啪響。
「諸位,諸位,我們是《滬城日報》,不是弄堂口貼的小字報!」
「全滬城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就拿這些東西糊弄讀者?」
「商會選話事人的稿子呢?那個爭家產的,棺材究竟讓誰抬走了?昨日說有人要開棺驗屍,驗了沒有?」
侯耀祖站在門口,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督軍公子,就是公署處長。
連分個家產,都得先把死人刨出來驗一遍。
他原本覺得自己今天帶來的消息,怎麼也夠上個頭版。
現在忽然有些拿不準了。
娘希匹。
閘北巡捕房冤死一個女大夫,放到這裡,好像真不是什麼大事。
他今天一早跑來報社,自然不是為了聽這些熱鬧。
查案,他確實不在行。
花了大半天,連個洋人的去向都沒問出來。
可巡捕房不是想把事情平下去嗎?
行政公署不是想趕緊交差嗎?
那就把事情鬧大。
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紀過來的青年,侯耀祖再沒本事,也知道遇事不決,先想辦法讓別人都知道,把事情鬧大。
自己找不到兇手,總不能連報社的門都找不到。
「誒,你找誰?」
一個夾著帳本的男人從旁邊過來,險些撞到侯耀祖。
「我是來提供新聞的。」
男人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往右邊一指。
「那邊排隊。」
侯耀祖順著看過去。
門廳右側有一道半開的木門,門內竟然已經排了十幾個人。隊伍從一張接待桌前,一直排到了廊下,後面還有人正在往裡擠。
「這麼多人?」
「你以為就你有消息?」
男人說完,夾著帳本走了。
侯耀祖看著那條隊伍,半晌沒說出話。
滬城就這麼巴掌大點地方,每天竟能生出這麼多事情?
前面站著個穿學生裝的年輕人,懷裡抱著幾張寫滿字的紙,正在同旁人說碼頭拖欠工錢,還聯合洋人欺負工人的事。
旁邊一個長衫男人不住搖頭。
「這算什麼?我這邊說的是棉紗廠。幾家大廠聯手壓價,非要把小廠擠死,再一口吃進去。」
「這事你怎麼知道?」
「我就在裡面做帳房。」
後面一個衣衫打滿補丁的瘦子聽了,立刻湊過去。
「先生,你那消息要是沒選上,能不能賣給我?」
長衫男人趕忙將懷裡的紙往裡塞了塞。
「去去去。」
瘦子碰了個釘子,回頭又看見侯耀祖,眼睛從他長衫下擺掃到鞋面。
「嘖,穿得挺體面,也來搶這份錢?」
滬城各大報社都有買新聞的習慣,只要提供的新聞夠炸裂,夠吸引眼球,然後被報社看上,就能獲取一份消息費。
在滬城,什麼東西都能賣,什麼東西也都有價碼。有人賣兒賣女,也有人賣消息。
《滬城日報》是滬城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自然不缺提供新聞消息的人,
這位瘦子儼然把侯耀祖當成了賣消息的競爭對手。
侯耀祖看了他一眼。
「老子跟你們不一樣,我這是大新聞。」
瘦子樂了。
「這裡誰不是大新聞?」
他朝接待桌前努了努嘴。
「我上個月還報過一個,說某位商會會長養在外頭的兒子,其實是他親兄弟。」
侯耀祖忍不住看向他。
「真的?」
「不知道,反正沒給錢。」
「……」
前面的學生已經坐到了桌前。
「碼頭扣了工錢,幾個工人去討,反被打了……」
「哪個碼頭?」
「平江。」
「哪家腳行?」
學生報了名字。
接待的人又問:「被打的是誰?」
「這個……我也是聽一位同學說的。」
「讓那位同學來。下一個。」接待人開始催促。
學生悻悻然離去。
長衫帳房趕緊上前。
後面的人立即往前擠了幾步。
侯耀祖等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這麼排下去,報紙還沒影,霍湘君先讓人送走了。
他朝前頭挪了兩步。
「勞駕,我趕時間。」
瘦子橫過半邊身子,將他擋住。
「誰不趕時間?我還趕著拿錢吃飯呢。」
侯耀祖看著他。
咬了咬牙,從兜里摸出兩枚銅元。
「換個位置。」
瘦子沒有接。
「三枚。」
「就往前挪這麼幾步,你要三枚?」
「那你慢慢等。」瘦子像是吃准了侯耀祖一樣。
侯耀祖又看了一眼掛鍾,只好再摸出一枚。
瘦子接過錢,立即側身讓開,咧嘴一笑。
「先生請。」
娘希匹。
這地方連排隊都能做買賣。
早知道自己還收什麼租,每天早起些,在報社門口占一排位置,恐怕比同福里的房子還來錢快。
侯耀祖往前挪了幾個身位。
前頭幾個人倒也沒耽誤太久。
有人連消息來源都說不清楚,有人將去年報過的事情又說了一遍,還有一個信誓旦旦地說親眼見某位官員打死了人,問到最後,被打死的是誰,在哪打死的,都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