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輪到侯耀祖。
接待桌後坐著一名年輕女子,白襯衫,黑框眼鏡,一頭利落的齊肩短髮。
桌上擺著一摞紙、一隻墨水瓶,還有半杯茶水。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說。」
侯耀祖拉過凳子坐下。
「我要舉報閘北巡捕房,控訴行政公署。他們找不到兇手,準備拿一個無辜的女大夫頂罪。」
女子將手邊一張紙翻了過去。
「下一個。」
侯耀祖剛坐穩,以為自己聽錯了,趕忙站了起來。
「等等。」
女子已經朝他身後招手。
「怎麼回事?」侯耀祖擋住後面的人,「我說的是拿人頂罪。把無辜的人抓進去,寫好供詞,逼著人認。」
「聽見了。」
「聽見了你叫下一個?」
女子這才重新看他。
「事情太小。」
侯耀祖一愣。
「這還太小?」
「滬城有多少巡捕房?這種事情每天都有,若是一件件往上登,十張版面也寫不下。」
她說完,又朝後面招了招手。
「下一個。」
後面的瘦子踮著腳往前看。
「先生,讓讓。」
侯耀祖沒動。
什麼破世道。
這要是放在後世,起碼也得是個大熱搜。
到了這裡,竟然連個版面都混不上?
「你們報紙不是主持正義的嗎?」
女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這句話。
侯耀祖見狀,頓時急眼了,趕忙一手攔住身後的瘦子:「我這裡還有新情況。」
「還是頂罪的事?」
「對。」
「下一個。」
「誒誒誒,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完?」
侯耀祖一隻手按在桌邊。
「閘北巡捕分房的副探長,是我叔父。」
女子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問。
「親叔父?」
「親的。」
她又看了侯耀祖一眼,這次看得比先前仔細。
隨後拿起筆,朝裡面喊了一聲。
「周先生,過來聽聽這條。」
後面的瘦子也不催了,轉而看著侯耀祖,一臉的肅然起敬。
為了拿點消息費,連自己的叔父也賣,是個狠人。
被喚作周先生的男子從裡面走出來,年紀比女子稍長些,袖子挽到手肘,腋下夾著幾張稿紙。
「什麼事?」
女子說了兩句。
周先生聽完,上下打量起侯耀祖。
「你叔父在巡捕房當副探長,你來舉報巡捕房?」
「是。」
周先生點了點頭。
「這條有意思。」
侯耀祖看著兩人,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趕忙開口解釋。
「我先說清楚,我不是來舉報我叔父的。」
「嗯。」
「我是舉報閘北巡捕房,還有行政公署。他們限時破案,底下抓不到人,就拿無辜的人交差。」
「都一樣,進來聊。」
周先生朝裡面讓了讓。
侯耀祖回頭看了一眼長隊,跟著走了進去。
兩人穿過堆著舊報的過道,進了一間小房間。
屋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剪報。窗外就是後院,搬紙的苦力還在吆喝,樓上的電話鈴隔著天花板響個不停。
周先生拉開椅子,請侯耀祖坐下,隨後鋪開稿紙,擰開鋼筆。
「慢慢說。」
侯耀祖坐下以後,反而有些不自在。
他本來想借《滬城日報》的影響力,把事情鬧大,給行政公署施壓。
如今事情還沒說,叔父倒先被人記住了。
為了收個租,獻祭自己的叔父,是不是有些不妥?
「我再重申一遍。」侯耀祖坐直了些。「我只是看不慣拿人頂罪這種事情,跟副探長是不是我親叔父,沒有關係。」
周先生點點頭,露出一臉和善。
「你放心,我們是有職業操守的,我是一個自律的撰稿人。」
侯耀祖哦了一聲,這才開始說案子。
「事情發生在北柵口,死的是泰安輪船公司的水手,叫威廉·格林。有人把他的腦袋掛在仁心堂門口,巡捕房便將醫館裡的女大夫抓了起來。」
「仁心堂?」
「對,她叫霍湘君,霍飛鴻的女兒。前幾日霍飛鴻被紅衣教打死,你們報紙還報過。」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這姑娘不會武功,平日在醫館看病救人。她若真殺了那個洋人,為什麼要把腦袋掛在自家門口,等著巡捕房來抓?」
侯耀祖說到這裡,朝桌上看了一眼。
第一張稿紙,已經寫了大半。
他停了下來。
周先生抬頭。
「怎麼了?」
「我才說幾句話,你這記得是不是有些多?」
「你繼續。」周先生將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放心,我們是有職業操守的。」
侯耀祖遲疑片刻,接著往下說。
他把行政公署如何限時,陳探長如何催交口供,霍湘君如何被關在班房裡,甚至那張還沒按手印的供紙,都說了。
說到侯炳山時,他特意補了一句。
「我叔父也帶人查了,昨日跑了整整一下午。」
周先生點點頭。
「明白。」
「他不是沒查。」
「嗯,你接著說。」
「他知道有問題,也去找陳探長爭過,才讓霍姑娘暫時留在分房。」
周先生點點頭,將寫滿的稿紙放到一旁,又抽出一張新的。
侯耀祖瞥了一眼。
已經三張了。
自己好像也沒說這麼多吧?
他又將霍湘君的情況說了一遍。
父親剛死,弟弟年幼,仁心堂才修好門窗,第二天便被貼了封條。
如今真正的兇手在哪裡,巡捕房還不知道,卻已經準備好了要她認的罪。
說到後來,侯耀祖自己也有些上火。
「行政公署要的是交代,巡捕房要的是結案。她有沒有殺人,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周先生沒有抬頭,只埋頭一個勁的運筆如飛。
侯耀祖等了一會兒。
「差不多就是這些。」
「好。」
鋼筆仍沒停。
「我說完了。」
「嗯,我整理一下。」
又過片刻,周先生才將最後一張稿紙放到前面。
侯耀祖看著桌上的幾大張紙,忍不住問:「我真說了這麼多?」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社會價值。」周先生一邊說,一邊又在稿紙空白處添了幾行。「《滬城日報》一直有主持正義的責任。這種事情,不能坐視不理。」
侯耀祖聽著這句話,想起外面那句「事情太小」,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剛才小。
現在又有社會價值了。
這前後的差距,只隔著一個副探長的親叔父。
周先生終於停下筆,抬頭問:「對了,你叫什麼?」
「侯耀祖。」
侯耀祖下意識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