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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自律的撰稿人

2026-10-23 12:54:25 作者: 秀才不怕

  終於輪到侯耀祖。

  接待桌後坐著一名年輕女子,白襯衫,黑框眼鏡,一頭利落的齊肩短髮。

  桌上擺著一摞紙、一隻墨水瓶,還有半杯茶水。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說。」

  侯耀祖拉過凳子坐下。

  「我要舉報閘北巡捕房,控訴行政公署。他們找不到兇手,準備拿一個無辜的女大夫頂罪。」

  女子將手邊一張紙翻了過去。

  「下一個。」

  侯耀祖剛坐穩,以為自己聽錯了,趕忙站了起來。

  「等等。」

  女子已經朝他身後招手。

  「怎麼回事?」侯耀祖擋住後面的人,「我說的是拿人頂罪。把無辜的人抓進去,寫好供詞,逼著人認。」

  「聽見了。」

  「聽見了你叫下一個?」

  女子這才重新看他。

  「事情太小。」

  

  侯耀祖一愣。

  「這還太小?」

  「滬城有多少巡捕房?這種事情每天都有,若是一件件往上登,十張版面也寫不下。」

  她說完,又朝後面招了招手。

  「下一個。」

  後面的瘦子踮著腳往前看。

  「先生,讓讓。」

  侯耀祖沒動。

  什麼破世道。

  這要是放在後世,起碼也得是個大熱搜。

  到了這裡,竟然連個版面都混不上?

  「你們報紙不是主持正義的嗎?」

  女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這句話。

  侯耀祖見狀,頓時急眼了,趕忙一手攔住身後的瘦子:「我這裡還有新情況。」

  「還是頂罪的事?」

  「對。」

  「下一個。」

  「誒誒誒,你能不能先聽我說完?」

  侯耀祖一隻手按在桌邊。

  「閘北巡捕分房的副探長,是我叔父。」

  女子放下了茶杯,若有所思問。

  「親叔父?」

  「親的。」

  她又看了侯耀祖一眼,這次看得比先前仔細。

  隨後拿起筆,朝裡面喊了一聲。

  「周先生,過來聽聽這條。」

  後面的瘦子也不催了,轉而看著侯耀祖,一臉的肅然起敬。

  為了拿點消息費,連自己的叔父也賣,是個狠人。

  被喚作周先生的男子從裡面走出來,年紀比女子稍長些,袖子挽到手肘,腋下夾著幾張稿紙。

  「什麼事?」

  女子說了兩句。

  周先生聽完,上下打量起侯耀祖。

  「你叔父在巡捕房當副探長,你來舉報巡捕房?」

  「是。」

  周先生點了點頭。

  「這條有意思。」

  侯耀祖看著兩人,忽然覺得有些不對,趕忙開口解釋。

  「我先說清楚,我不是來舉報我叔父的。」

  「嗯。」

  「我是舉報閘北巡捕房,還有行政公署。他們限時破案,底下抓不到人,就拿無辜的人交差。」

  「都一樣,進來聊。」

  周先生朝裡面讓了讓。

  侯耀祖回頭看了一眼長隊,跟著走了進去。

  兩人穿過堆著舊報的過道,進了一間小房間。

  屋裡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剪報。窗外就是後院,搬紙的苦力還在吆喝,樓上的電話鈴隔著天花板響個不停。

  周先生拉開椅子,請侯耀祖坐下,隨後鋪開稿紙,擰開鋼筆。


  「慢慢說。」

  侯耀祖坐下以後,反而有些不自在。

  他本來想借《滬城日報》的影響力,把事情鬧大,給行政公署施壓。

  如今事情還沒說,叔父倒先被人記住了。

  為了收個租,獻祭自己的叔父,是不是有些不妥?

  「我再重申一遍。」侯耀祖坐直了些。「我只是看不慣拿人頂罪這種事情,跟副探長是不是我親叔父,沒有關係。」

  周先生點點頭,露出一臉和善。

  「你放心,我們是有職業操守的,我是一個自律的撰稿人。」

  侯耀祖哦了一聲,這才開始說案子。

  「事情發生在北柵口,死的是泰安輪船公司的水手,叫威廉·格林。有人把他的腦袋掛在仁心堂門口,巡捕房便將醫館裡的女大夫抓了起來。」

  「仁心堂?」

  「對,她叫霍湘君,霍飛鴻的女兒。前幾日霍飛鴻被紅衣教打死,你們報紙還報過。」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這姑娘不會武功,平日在醫館看病救人。她若真殺了那個洋人,為什麼要把腦袋掛在自家門口,等著巡捕房來抓?」

  侯耀祖說到這裡,朝桌上看了一眼。

  第一張稿紙,已經寫了大半。

  他停了下來。

  周先生抬頭。

  「怎麼了?」

  「我才說幾句話,你這記得是不是有些多?」

  「你繼續。」周先生將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放心,我們是有職業操守的。」

  侯耀祖遲疑片刻,接著往下說。

  他把行政公署如何限時,陳探長如何催交口供,霍湘君如何被關在班房裡,甚至那張還沒按手印的供紙,都說了。

  說到侯炳山時,他特意補了一句。

  「我叔父也帶人查了,昨日跑了整整一下午。」

  周先生點點頭。

  「明白。」

  「他不是沒查。」

  「嗯,你接著說。」

  「他知道有問題,也去找陳探長爭過,才讓霍姑娘暫時留在分房。」

  周先生點點頭,將寫滿的稿紙放到一旁,又抽出一張新的。

  侯耀祖瞥了一眼。

  已經三張了。

  自己好像也沒說這麼多吧?

  他又將霍湘君的情況說了一遍。

  父親剛死,弟弟年幼,仁心堂才修好門窗,第二天便被貼了封條。

  如今真正的兇手在哪裡,巡捕房還不知道,卻已經準備好了要她認的罪。

  說到後來,侯耀祖自己也有些上火。

  「行政公署要的是交代,巡捕房要的是結案。她有沒有殺人,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周先生沒有抬頭,只埋頭一個勁的運筆如飛。

  侯耀祖等了一會兒。

  「差不多就是這些。」

  「好。」

  鋼筆仍沒停。

  「我說完了。」

  「嗯,我整理一下。」

  又過片刻,周先生才將最後一張稿紙放到前面。

  侯耀祖看著桌上的幾大張紙,忍不住問:「我真說了這麼多?」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社會價值。」周先生一邊說,一邊又在稿紙空白處添了幾行。「《滬城日報》一直有主持正義的責任。這種事情,不能坐視不理。」

  侯耀祖聽著這句話,想起外面那句「事情太小」,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剛才小。

  現在又有社會價值了。

  這前後的差距,只隔著一個副探長的親叔父。

  周先生終於停下筆,抬頭問:「對了,你叫什麼?」

  「侯耀祖。」

  侯耀祖下意識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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