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又低頭寫了幾筆,才起身,隔著桌子朝侯耀祖友好的伸出手。
「侯先生,滬城需要你這樣充滿正義感的年輕人。」
侯耀祖同他握了握手,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我再強調一遍,重點是行政公署,跟我叔父……」
「明白。」
「行政公署為了儘快給租界工部局一個交代,催著下面交人。巡捕房為了息事寧人,才想拿霍姑娘頂罪。這個一定要嚴厲批評。」
「當然。」
「跟我叔父是不是副探長,完全沒有關係。」
「放心,我是一個自律的撰稿人。」
侯耀祖看了他片刻。
對方態度很好,每一句都聽,每一句都答應。
可自己怎麼越說越不踏實?
「什麼時候能登?」侯耀祖問。
「明天一早。」
「天亮之前?」
「頭一批報紙,天不亮便送出去。行政公署和各家商會都訂著,巡捕房也有。」
侯耀祖想到侯炳山坐在辦公室里看報的樣子,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登了以後,能把人放出來嗎?」
「我們是滬城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周先生將稿紙攏齊。「消息一出,行政公署也好,租界工部局也好,總要給個說法。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拿人交差。」
侯耀祖聽得心裡稍稍有了些底。
至少有人肯登。
總比他在北柵口瞎轉悠強。
這也算是曲線救國吧。
他這樣安慰自己。
周先生拉開房門,朝外面招了招手。
一個抱著舊報的夥計跑過來。
「帶這位侯先生去帳房,領一塊現洋。」
侯耀祖一怔。
「還有錢?」
「消息酬金。」
周先生笑道:「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侯耀祖本來還有幾句話想問,聽見這一句,先把話咽了回去。
片刻之後。
帳房先生將一塊銀元從桌面推過來,叫他在簿子上留了名字。
侯耀祖接過,在手裡掂了掂。
是真的。
今天這趟,也不能算毫無收穫。
來時花了幾個銅元插隊,出去倒賺了一塊現大洋。
就是賺得有些不踏實。
他將錢揣進懷裡,走出報社。
門外仍有人排隊,先前那個瘦子不知怎麼又回到了廊下,見他出來,趕忙湊近。
「給了多少?」
侯耀祖看了他一眼。
「關你屁事。」
瘦子也不惱,追著問:「你叔父還缺不缺侄子?」
「滾!」
侯耀祖出了門,站在街邊長出一口氣。
日頭已經快升到頭頂。
一上午,又沒了。
明天清晨便到交人的時辰,剩下的白天只有半日,再往後,就只剩最後一夜。
《滬城日報》究竟能不能讓行政公署改主意,他心裡也沒底。
剛才那位周先生說得很好聽。
可巡捕房的人說起「只是帶回去問話」,同樣很好聽。
侯耀祖摸了摸兜里的銀元,越摸越沒底。
娘希匹。
別最後人沒救出來,自己先讓叔父打死了。
他沿著街邊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個人。
宋念秋。
宋念秋在教會學校讀書,教會學校和租界有關係,能不能利用教會學校給租界和行政公署施壓呢?
對,一定要兩手抓。
侯耀祖拿定主意,停下腳步。
報紙是一回事。
有人出來說話,又是一回事。
總不能把全部指望都壓在那個自律的撰稿人身上。
「車!」
他抬手叫住一輛黃包車,報了宋念秋學校的名字。
車夫剛開口說價,侯耀祖已經坐了上去。
「趕緊走,到了給你。」
……
北柵口。
「阿嚏!」
侯炳山剛點著煙,便接連打了幾個噴嚏,險些把煙噴到地上。
他抹了一把鼻子,抬頭朝四周看了看。
「娘希匹,哪個小赤佬在背後罵老子?」
身後,幾個青皮沿著牆根蹲成一排。
聽見這話,幾人只以為侯炳山又要藉機發難,趕忙抬頭擺手。
「不是我啊,長官,再給小的十個膽子,也不敢背後罵您。」
「對啊,真沒有,我連屁都夾著放,哪裡敢背後編排您?」
侯炳山回頭掃了一眼。
「閉嘴!」
幾個人趕緊又低下頭。
太陽曬得牆皮發白,街邊的臭水溝里浮著一層油花,臭氣悶著熱氣。侯炳山從早上跑到現在,身上的制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領口磨得脖子生疼。
昨夜霍家那孩子喘不上氣的模樣,還在他眼前晃。
爹死了,姐關著,還剩下這麼個病娃娃。
什麼破世道?
侯炳山將煙重新叼上,走到幾個青皮面前。
「接著說。」
「有人看見你們那天晚上在仁心堂附近轉悠,幹什麼去了?」
其中一個青皮趕忙抬頭。
「長官,真是冤枉。我們就是去賭檔里玩了兩把,回來得晚些……」
「哪家賭檔?」侯炳山厲聲問。
青皮慌忙報了名字。
「跟誰賭,誰能證明?」
「誰都能證明,賣魚的阿六,對……還有西巷的二麻子,賭檔里好些人看見了,長官,我真是冤枉,早知道……」
「幾更散的?」
「三更……也可能快四更。」
「嗯?」
侯炳山低頭看他。
「到底是三更還是四更?」
青皮嚇得臉都白了,兩隻手在腦袋上跟趕蒼蠅一樣擺來擺去。
「長官息怒,長官,賭起來誰還記的時辰?我當時輸得褲腰都快當了,一門心思想著翻本……」
「我看你像是去殺洋人的。」侯炳山板起臉,語氣嚴肅。
「長官!」青皮嚇得險些跪直身子,鼻涕眼淚一起下來。「長官,我就是賭賭錢,您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去碰洋人啊。北柵口這種窮地方,別說洋人,稍微體面些的滬城人都不肯來,打劫都尋不著個有錢的……」
「你還想打劫?」
「沒,沒有,我就是話趕話,隨口這麼一說。」
侯炳山懶得再聽,朝身後的巡警招了招手,一名巡警急忙上前。
「去賭檔問問,那什麼阿六、二麻子,還有當晚進入賭檔的,一個個問。時辰對得上便放,對不上再帶回來。」
巡警應聲下去。
侯炳山走到旁邊的屋檐下,摘下帽子扇了兩下風。
半天功夫,又問了一堆賭錢、偷雞、搶鋪位的破事。
連具屍身都沒找著,人在哪殺的都不知道。
娘希匹,難不成是洋人自己把腦袋掛上去的?
侯炳山狠狠抽了口煙,忽然想起侯耀祖。
「阿祖呢?」
旁邊的巡警搖頭。
「沒見著,今早也沒去巡捕分房。」
「這個小崽子,跟他爹一樣不靠譜!」侯炳山將帽子重新扣回腦袋上。「逼著老子出來找人,他自己倒沒影了。」
巡警沒敢接話。
侯炳山朝仁心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罵罵咧咧地走出屋檐。
「走,再去後巷問問。」
「老子真是上輩子欠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