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城,聖安路。
黃包車停在一座鐵門前。
門柱上掛著塊銅牌,寫著「聖安女子中學」。隔著欄杆,能看見梧桐樹下的紅磚校舍,以及後方禮拜堂頂上的十字架。
這是一所洋人出資辦的新式學堂,除了國文算術,還教洋文。
滬城稍有些家底的人,都喜歡把女兒送進來。書讀得好不好另說,至少說親時,能添上一句「教會學校畢業的」。
侯耀祖深受其害。
嬸子當時介紹宋念秋,光這幾個字,就說了不下三遍。
他讓門房進去傳了話,在樹蔭下等了一會兒,才看見宋念秋沿著石子路快步走來。
白衫藍裙,齊肩的短髮隨著腳步晃動,整個人那叫一個青春洋溢。
侯耀祖看的一時有些恍惚,以為又回到了21世紀的校園。
「你怎麼來了?」
宋念秋到了跟前,先警覺的看了看他,隨後壓低聲音。
「不是說好一個月給一次嗎?這才幾天?」
侯耀祖還沒開口,她已經搶先補了一句。
「先說好,我可沒錢。」
「誰找你要錢了?」
「那你來做什麼?」
宋念秋顯然不太相信。
侯耀祖沉默了一會兒,抬眼看了一下四周。
這裡有鋪滿碎石的甬道,有乾淨的操場,有結實的紅磚教學樓,還有帶鐘的小禮堂。
幾個穿白衫藍裙的女學生抱著書,從廊下經過,邊走邊說笑。
同樣是滬城,隔著幾條街。
北柵口的孩子還在臭水溝邊撿煤核,百樂門的舞女則擠在逼仄的後台,排練光鮮亮麗。
娘希匹,巴掌大點的地方,像是被人為的分出了幾個世界。
侯耀祖嘆了口氣,重新看向宋念秋。
「找你幫個忙。」
「幫忙?」
這倒是稀奇。
宋念秋領著他進了校門,在禮拜堂旁邊停下來。
「說吧,什麼事?」
侯耀祖沒有繞彎子,把仁心堂被封、霍湘君被抓的事情說了一遍。
剛開始,宋念秋還倚著廊柱聽。聽到巡捕房準備讓霍湘君頂罪,她一下站直了。
「憑什麼?她又沒有殺人,憑什麼讓她認?」
「我要是知道,還來找你幹什麼?」侯耀祖也憋了一肚子火。「父親剛死,家裡的醫館又被封了,七歲的弟弟病得連路都走不遠。現在倒好,兇手抓不著,還要把她送上去交差。」
「這不是欺負人嗎!」
宋念秋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旁邊經過的兩個女學生都朝這邊看了一眼。
她卻顧不上了。
「你叔父呢?他不是副探長嗎?」
「他還在北柵口查,昨晚回來,飯都沒顧上吃。」侯耀祖一臉無奈。「可他上面有探長,探長上面還有行政公署。洋人死了,上面催著要交代,最後就拿一個開醫館的姑娘來湊數。」
宋念秋氣得在廊下來回踱步。
「這算什麼交代?」
「殺人的逍遙法外,沒殺人的倒要去償命!」
她忽然停下,轉身招呼侯耀祖。
「跟我來。」
「去哪?」
「找林先生。」
宋念秋走得很快,侯耀祖跟著拐過一條長廊,到了教員室門前。
她敲了敲門,不等裡面的人問,便探進半個身子。
「林先生,我有件事情要跟您說。」
靠窗坐著一名三十來歲的女子。
灰藍色旗袍,頭髮齊整地收在耳後,鼻樑上架著副細框眼鏡。桌邊摞著學生的作文本,手裡還拿著一支紅筆。
見宋念秋滿臉氣憤,又領著個陌生男子進來,女子放下筆。
「怎麼了?」
「巡捕房要拿無辜的人頂罪。」
宋念秋說著急忙走了進去,拉過一張椅子,卻沒坐,扶著椅背就把事情說了起來。
她記得倒清楚。
霍飛鴻行醫濟世,霍湘君父喪未過,霍東升身患重病,一樣都沒落下。說到最後,連站在旁邊的侯耀祖都覺得,霍家祖墳怕是讓人刨了。
這倒霉事,全趕在了一家人身上。
林先生聽完,把眼鏡取了下來。
「霍飛鴻先生的死訊,我在報紙上見過。」
「沒想到,他剛去世,家裡又出了這樣的事。」
「是啊。」宋念秋立即道,「照這樣下去,以後誰還敢做好人?」
林先生看向侯耀祖。
「你是霍家的親戚?」
「不是。」
「他是來想辦法救人的。」宋念秋替他說道。
侯耀祖點點頭。
「我上午還去了滬城日報,把事情跟他們說了。他們答應登報,可我心裡沒底,就想著再來問問。」
「開始不肯。」
說起這個,侯耀祖便覺得晦氣。
「我說巡捕房拿人頂罪,他們說不算新聞。後來我說,閘北巡捕分房的副探長是我親叔父,他們才肯聽。」
宋念秋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把你叔父告到報紙上去了?」
「不是,我告的是……」侯耀祖張嘴就要解釋。
「報社留下你的姓名了嗎?」林先生直接打斷問。
「留了。」
林先生點了點頭,再看侯耀祖時,已經多了幾分讚許。
「難得。」
「有人看見不平事,敢怒不敢言。也有人嘴上說得響亮,真輪到自己身上,便又講起親疏遠近。」
「你年紀輕輕,卻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站出來說話,甚至不惜得罪自己的親叔父。」
侯耀祖張了張嘴。
自己剛才說的,好像不是這個意思啊。
宋念秋在旁邊接道:「他叔父脾氣不好,他明知可能會挨罵,還是願意去報社。」
林先生點了點頭。
「這才難得。」
侯耀祖嘴裡的解釋,又沒能說出去。
「如今大晟為什麼處處衰敗?」
林先生示意侯耀祖坐到對面。
「軍閥各據一方,上面貪贓枉法,下面貪得無厭。事情出了,不想著如何解決,只想著推給誰,最後吃虧的總是無依無靠的人。」
宋念秋聽得不住點頭。
侯耀祖也點。
「孟先生說過,大晟想進步,年輕人就要先進步。若年輕人都只想著守住家裡的幾畝地、幾間房,遇事便退,往後還能指望誰?」
侯耀祖點到一半,發現不對勁。
怎麼還說到房子了?
自己家那四十七間房,又沒招誰惹誰。
林先生繼續道:「孟先生說過,大晟的未來,在每一個有理想的年輕人身上。我們這一代人,要儘快成長起來,才能結束這軍閥割據、積貧積弱的局面。」
侯耀祖聽著,有些坐不住。
他倒也不是覺得這些話不對。
就是太大了。
大晟該怎麼好起來,他暫時管不了。
能不能先把班房裡的那一個撈出來?
「孟先生還說過……」
「先生。」
侯耀祖終於忍不住。
「這位孟先生,是誰啊?」
林先生看著他,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滬城大學法學系的孟懷春教授。」
「哦。」
「上個月孟先生來學校演講,禮堂里連過道都站滿了人。他講了兩個多鐘頭,散場以後,還有學生追到門口請教。」
提起那場演講,林先生瞬間露出一臉憧憬,下巴微微揚起,眼裡露出希冀的光芒。
「他說,讀書若只為了自己謀一份差事,這書便只讀了一半。孟先生說,我們這些當老師的,更應當使學生明白,學問不能只局限在書本上。」
侯耀祖盯著這位林先生。
孟懷春。
我看是你先懷春了。
當然,這話他只能在心裡想想,嘴上還得恭恭敬敬。
「孟先生說得有道理。」
侯耀祖說完,趕緊接上:「那霍姑娘這個事,咱們能不能先想個辦法?你們是教會學校,和租界掛著關係,你們的辦法肯定比我多。」
林先生點點頭,重新戴起眼鏡看著侯耀祖,一臉欣慰。
「路見不平,敢於挺身而出。涉及親長,也不肯昧著良心退讓。這份擔當,比會說多少漂亮話都難得。大晟需要更多你這樣的年輕人。」
宋念秋站在旁邊,早已忘了自己方才還防著他催錢來著。
她望著侯耀祖,臉上既驚訝,又欽佩。
「阿祖,你太進步了。」
侯耀祖聽得頭皮發麻。
再這麼夸下去,自己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我解釋一下,我沒有告發我叔父,他也一直在查案。」
「不管怎樣,你站到了正義的一面。」林先生道。
「我叔父也是。」
「這便更說明,公道自在人心。」
侯耀祖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這位林先生也是個人才。
自己說什麼,她都能往進步上面靠。
林先生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你放心,我們也會想辦法發出自己的聲音,為你聲援。」
侯耀祖趕忙擺手。
「不是為我。」
「是為那個蒙冤的霍姑娘。」
「都一樣。」宋念秋道,「你替她說話,我們再替你說話。」
侯耀祖看了她一眼。
好像有道理。
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只好把話重新拉回來。
「那你們準備怎麼做?」
「你們是教會學校,跟洋人也有來往,說句話,總該比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管用。」
林先生沒有立即回答,想了想,才道:「我先與幾位先生商量一下。」
「你把事情說清楚了,剩下的,我們會有自己的處理辦法。」
侯耀祖哦了一聲。
「那就拜託了。時間不多,能早一些,最好早一些。」
「我知道。」
林先生應下,又讓宋念秋送他出去。
來時宋念秋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快。這會兒卻特意放慢了一些,和侯耀祖並肩走著。
經過操場時,有同學朝她招手,她只揮了揮手,沒像往常一樣湊過去。
到了校門口,宋念秋忽然開口。
「阿祖,我以前有些看錯你了。」
侯耀祖立即警覺起來。
「先說好,錢還是要給的。」
「誰說不給你錢了!」
宋念秋瞪了他一眼,隨後又忍不住笑起來。
「你放心,林先生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想辦法。」
「但願吧。」
侯耀祖回頭看了看校舍。
來了一趟,得了一通誇獎,還稀里糊塗進步了。
至於她們究竟準備怎麼辦,他是一點沒聽出來。
「別垂頭喪氣的。」
宋念秋站在門內,朝他舉起拳頭,用力揮了揮。
「阿祖,打起精神!」
侯耀祖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的模樣,點了點頭。
「好。」
宋念秋這才滿意,轉身又朝教員室跑去。
侯耀祖出了校門,沿著街邊走了幾步。
娘希匹。
自己是來找人幫忙的。
怎麼到了最後,反倒像是來領了個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