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侯炳山回到巡捕分房。
帽子夾在腋下，脫下來的制服隨意搭在肩上，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頭髮被汗水漚得亂七八糟，嘴裡還咬著半截紙菸。
幾個值班的巡警看到侯炳山這副模樣，先是一怔，隨即快速打了聲招呼，就急忙躲開侯炳山的視線。
侯炳山嘴裡的紙菸一直咬到進門時，才吐進牆邊的痰盂。
跟出去的兩個巡警也沒好到哪裡去。
其中一個進門就找水喝，搪瓷缸子裡的茶葉沫都灌進了肚子，喝完還嫌不夠。
「副探長，今天帶回來的那幾個……」
「先關著。」
侯炳山走了兩步，又回頭。
「賭錢的歸賭錢，偷東西的歸偷東西，別混在一處。那個說自己在賭檔待了一宿的，再找人去問問，別只聽他自己講。」
「是。」
侯炳山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將帽子往桌上一丟。
他在外頭頂著日頭跑了一天，辦公室倒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模樣。茶缸里的茶葉已經泡的發黑，桌上的筆錄攤開著，最上面寫著那個洋人的名字。
威廉·格林。
就為了這幾個字，他今天幾乎把北柵口跑了個遍。
侯炳山坐下來，摸出一支煙點上，菸頭亮了一下，鼻孔里便噴出兩條煙柱。
賭場、煙館，還有那幾個賣過符水的地方，能找的都找過了。青皮見巡警上門，有的翻窗，有的鑽床底，一個個弄得比真兇還心虛。
抓住一問，偷錢的，賭錢的，拐了別人老婆出來躲事的。
就是沒有殺洋人的。
這幫王八蛋，平時說起自己來，都是砍過人、見過血的好漢，問到洋人，連頭髮究竟是黃的還是紅的都說不清。
煙很快燒到了過濾嘴，侯炳山使勁抽了兩口才發覺，將菸頭按滅，又去摸煙盒。
空了。
侯炳山把煙盒揉成一團，扔進紙簍，伸手拿過桌上的電話。
接通家裡，聽見方芝林的聲音，他才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還好，剛剛吃了小半碗粥。」
方芝林說起霍東升，語氣里滿是心疼。
「我怕他沒吃飽，問他還要不要，他說夠了，還幫著把碗往我跟前遞，說謝謝嬸嬸。」
「你說才這麼大一點，怎麼就這麼懂事。」
侯炳山沒有接話。
他低頭聽妻子又說了幾句。
「下午讓他睡了一會兒，醒了也不吵，自己坐在床上等。我進去看他，他還問是不是耽誤我做事了。」
侯炳山聽著，沒有吭聲。
電話那邊又傳來幾句低聲的說話聲，是方芝林在告訴霍東升，不用下床，是叔叔打來的電話。
「這孩子還惦記著給你問好呢。」
「讓他躺著，別折騰。」
「我知道。」
方芝林應了一聲，才想起另一件事。
「對了，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侯炳山抬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還在查。」
「有沒有點眉目？」
「有消息我會跟你說。」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阿祖在你那裡嗎？」
「不在，怎麼了？」
「娘希匹，這個小崽子，一整天都看不見人。」
侯炳山坐直了些。
「他最好死在外面，別回來氣老子。」
「呸呸呸！」
電話那頭，方芝林連啐了三聲。
「你是他叔父，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叔父？」
侯炳山把手伸進口袋，使勁掏了一會兒，連個煙盒都沒摸出來。
「說好他去查洋人的行蹤，到現在就給我帶回來兩句話，人從百樂門走了，走到哪兒去了，不知道。」
「昨天還知道回來露個臉，今天倒好，連人都沒了。」
「阿祖心到了就行，你還真指望他查案？」方芝林反問了一句。
侯炳山張了張嘴，靠回椅子。
「你說得也對。」
「他要是回來了，讓他來巡捕房找我。」
「行，你吃飯沒有？」
「顧不上，先這樣吧，我這兒還有事。」
侯炳山掛了電話，在椅子上又坐了片刻。
今天一整日，青皮抓了不少，賭徒也問了不少。
有人賭咒發誓，有人跪下就哭，還有人一見巡警進門，便把偷來的懷表塞進嘴裡，險些沒當場噎死。
唯獨沒人見過那個洋人。
到現在，連人究竟死在哪裡都不知道。
剩下的身子，多半已經沉進黃浦江了。
可黃浦江每天不知道要沉多少人。
總不能把一條江的水抽乾。
侯炳山伸手抹了把臉，朝門外喊了一聲。
一名巡警推門進來。
「副探長？」
「有煙沒有？」
巡捕連忙摸出煙盒，遞了一支過去，又替他點上。
侯炳山吸了一口。
「霍姑娘怎麼樣？」
「還在裡面，沒哭，也沒鬧。」
巡警想了想。
「就是不怎麼吃東西。中午送進去的飯，到現在也沒動。」
「讓廚房煮碗面。」侯炳山吩咐道。「壓兩個雞蛋。」
巡警應聲出去。
侯炳山抽完煙，拿起椅背上的制服穿好，將敞著的扣子一顆顆扣上，這才出了辦公室。
班房的過道里已經亮起了燈。
白日積下的熱氣散不出去，混著汗味、飯餿味，聞著讓人發悶。靠外的幾間關著今日帶回來的青皮，見侯炳山進來，有人趕忙往鐵欄前湊。
「長官，我真的就是賭……」
旁邊的巡捕拿警棍敲了一下欄杆。
那人立即縮了回去。
侯炳山沒有理會，徑直往裡走。
霍湘君已經聽見動靜，站到了鐵欄前。
她看著侯炳山，等他走近，又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過道里只有跟來的巡警。
「還沒吃東西吧？」侯炳山問。
不待霍湘君回答，他便側身往旁邊讓了讓，身後的巡警端著托盤上前，打開牢門，把面放在床邊的小凳上。
熱湯里臥著兩個雞蛋，上面撒了些蔥花。
「趁熱吃。」
「謝謝侯副探長。」
霍湘君將筷子放在碗邊，等巡警出去，又走回鐵欄前。
侯炳山知道她在等什麼。
這一路上，他想過先告訴她，自己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問過多少人，還派了幾個弟兄在外面找。
到了這裡，又覺得說這些有什麼用？
忙了一天，跟查出東西，是兩回事。
「是不是沒有查到什麼？」
霍湘君先問了。
侯炳山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罵道：「娘希匹，這個破世道。」
霍湘君沒有再問。
侯炳山不是侯耀祖。
查到了就是查到了，查不到就是查不到，他說不出那種還沒半點眉目，便敢拍著胸口讓人放心的話。
鐵欄兩邊，誰都沒有出聲。
隔壁有人翻了個身，木板床響了一下。
「我知道很難。」
霍湘君看著侯炳山。
「還是要謝謝您。」
侯炳山擺了擺手。
忙活兩天，連具屍首都沒找齊，他實在受不起這聲謝。
「他呢？」
霍湘君忽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