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血丹？」
賀景升坐直了身子，方才談起嚴通後事時的惋惜，早已顧不上了。
「你知道丹在哪裡？」
劉香主也轉過臉，重新看向侯耀祖。
嚴通丟了一條命，火字壇的高手摺進去近半，連仁心堂的藥櫃都拆了，卻始終沒能找到那枚丹。
為了這件事，白護法至今沒有好臉色。
如今，一個年輕人忽然找上門，說自己知道丹的下落。
賀景升怎能不動心？
那可是換血丹。
練武的人，誰不想往通脈的門檻上碰一碰？多少化勁高手熬白了頭，到死都沒能再進一步。眼下哪怕用不上，先把丹拿到手，往後的路便多了一條。
嚴通沒辦成的事，若能在自己手上辦成……
賀景升看了看侯耀祖。
「丹在哪裡？」
侯耀祖沒有急著回答。
剛剛進來時，這位賀壇主滿口慈悲，講起死人的福報，比活人的日子還好。眼下聽見換血丹，倒是連問了兩遍。
看來，這位也沒捨得放下肉身。
「我深夜過來，自然不是逗諸位開心。」
侯耀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塊現大洋。」
劉香主聞言，臉上頓時有些不快。
侯耀祖卻只看著賀景升。
「丹那麼貴，一條消息賣一百，不算多吧？」
「只要消息是真的，一百塊錢算不得什麼。」
賀景升答得痛快。
「不過，小兄弟總得先讓我知道，這錢花得值不值。」
「長風武館。」
侯耀祖道。
「換血丹在許長風手裡。」
賀景升與劉香主都沒有立即接話。
這名字，他們自然聽過。
賀景升原本還以為，眼前這個年輕人要說出一個藏東西的地方，沒想到竟然牽扯上了長風武館。
「許長風？」
「就是他。」
侯耀祖往椅背上一靠。
「他與霍飛鴻是故交，一口一個飛鴻兄。霍飛鴻死了，霍湘君又被抓進巡捕房，覺得自己出不來了，便把東西託付給他。」
「今日人放出來，上門去要。你猜怎麼著？」
賀景升看著他，沒接這句話。
侯耀祖只好自己往下說。
「許館主說沒拿過。」
「幾十年的交情，抵不過一枚丹。霍飛鴻要是知道，怕是得從棺材裡爬出來，再認一遍這個兄弟。」
「這些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賀景升問。
「霍湘君告訴我的。」
「她為何告訴你？」
「東西拿不回來，求我幫忙唄。」
侯耀祖說完，見賀景升仍在看著自己，索性把話挑明。
「諸位也不必猜來猜去。」
「我也是沖換血丹去的。」
劉香主問：「你與霍家是什麼關係？」
「房東。」
「房東？」
「仁心堂的房東。」
劉香主聽到這裡，終於想起了什麼。
「前幾日，拿著槍去仁心堂收錢的，就是你？」
「看來劉香主聽說過。」
侯耀祖笑了。
「那便好辦了。你們在北柵口這麼多人，我做過什麼，隨便一問便清楚。」
賀景升轉向劉香主。
劉香主走近兩步，低聲道：
「下面的人報過。霍飛鴻剛死，便有個年輕人拿著槍去了仁心堂，趕走黑蛇幫的人，自己收了霍家五塊現大洋。」
「後來修門修藥櫃，也都是這個年輕人出的錢。」
侯耀祖接過話。
「收五塊，往裡貼的錢卻不止五塊。賀壇主，你說我是圖什麼？」
這回，賀景升沒有立即追問。
聽起來，事情倒是能對上。
霍飛鴻一死，失了依靠的姐弟兩個，自然守不住這等寶物。眼前這個年輕人拿收租作幌子，賴在仁心堂，確實比直接翻臉搶奪穩妥。
侯耀祖見狀，繼續道：
「可惜啊，錢花了，事情辦了，她始終不肯鬆口。」
「直到東西讓許長風拿走，討不回來了，才肯跟我說實話。」
這幾句話，倒不全是裝出來的。
想起自己前前後後忙的那些事，侯耀祖心裡還真有些窩火。
「你說她把丹交給了許長風，可許長風如何拿到的？」賀景升問。
「靈堂里的香爐。」
侯耀祖道。
「霍飛鴻死後，霍湘君把丹藏進了香爐底下。她在班房裡把地方告訴許長風，人家自己去取的。」
劉香主看向賀景升。
當夜仁心堂還沒設靈堂。
他們搜過藥櫃，搜過後院，哪裡會想到，東西後來又換了地方。
侯耀祖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嘆了口氣。
「說起來，還得怪你們。」
「要不是你們故意弄個洋人腦袋，把她送進巡捕房，我估計都快得手了。」
「結果鷸蚌相爭，咱們誰都沒撈著好，便宜了一個開武館的。」
賀景升看了劉香主一眼。
劉香主也正好望向他。
兩人都沒有接這句話。
侯耀祖嘴上還在抱怨，心裡卻已經把這一眼記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詐一下。
眼下看來，倒也不算白詐。
賀景升重新開口：「既然霍湘君肯告訴你，你為何不幫她把東西討回來？」
「我拿什麼討？」
侯耀祖反問。
「許長風是暗勁，我去他家門口喊兩聲，他就肯給？」
「再說，討回來以後，東西歸她，我能落著什麼？」
賀景升終於笑了。
「所以，你來賣消息。」
「總不能白忙活。」
侯耀祖繼續道。
「她捨不得給，我也搶不過許長風，那便換些現錢。」
「況且霍湘君已經去鬧過一回。許長風知道她出來了，接下來會不會換個地方藏丹，會不會幹脆離開滬城，誰也說不準。」
「我賣的是今晚的消息。拖上十天半個月再去找，可別說我騙錢。」
賀景升沒有許諾何時動手，只吩咐道：「劉香主，去取一百塊現大洋。」
劉香主應聲出去。
侯耀祖心裡總算踏實了一點。
肯掏錢，至少說明這條消息已經賣出去了。
賀景升又問：「還沒請教，小兄弟怎麼稱呼？」
「侯耀祖。」
「侯耀祖……」
賀景升念了一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別的。
不多時，劉香主提著一隻布袋回來，放到侯耀祖面前。
袋子落在桌上，裡面叮噹一陣響。
侯耀祖解開袋口，先拿出一塊，對著燈看了看。
真銀元。
他正想再數數，賀景升已經開口。
「不必擔心，一百塊，不會少。」
「賀壇主說笑了，我當然信得過。」
侯耀祖將銀元放回去，順手把袋口紮緊。
信歸信。
出了門還是得數。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擾諸位清修了。」
他提著錢袋起身，朝賀景升拱了拱手。
「告辭。」
「慢著。」
賀景升仍坐在主位上。
「如此要緊的消息，只給一百塊現大洋，未免讓人覺得本教小氣。」
侯耀祖看向他。
還有？
「賀某剛接掌火字壇，正是用人的時候。」
「你能得到這條消息，又敢獨自上門，是個有膽量、能辦事的。留在火字壇，做個香主，如何？」
侯耀祖臉上的客氣頓時有些維持不住。
娘希匹。
還以為嫌給錢少。
原來是嫌買得少，打算連人一起買下。
「賀壇主太抬舉了。」
侯耀祖趕忙擺手。
「我這人沒什麼本事，平日也就是收收租。這條消息，也是碰巧知道的。」
「本教用人，只看有緣無緣。我覺得你與本教，便很有緣。」
「可我家裡還有些事情，實在脫不開身。」
侯耀祖說著，往門邊走了兩步。
兩名守門的教眾卻先他一步，將木門推了起來。
門軸年久失修，拖出一聲刺耳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