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得了符水,忙不迭地道謝,端著碗小心翼翼地往外走,連步子都不敢邁大,生怕灑了。
侯耀祖側身讓她過去,又朝院裡看了一眼。
廊下還堆著糧袋,有人拿著小木牌排隊,等著拿碗裡的糙米換符水。
魏守山低聲道:
「外頭只叫廣濟善堂。」
「進去了,別亂說話。」
侯耀祖沒接茬。
這些人確實不是來拜什麼江湖好漢的。
那老婦人把一碗灰水捧得跟命一樣。
難怪叔父說,清了好幾回都沒清乾淨。
前院有人認得魏守山,正要打招呼,瞧見他衣襟上的血,先吃了一驚。
「魏師傅,您這是……」
「劉香主在不在?」
魏守山沒解釋。
那人朝側邊屋子一指。
「在裡面。」
劉香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瘦漢子,正坐在桌邊翻一本帳簿。
桌上放著半碗涼茶,旁邊幾摞銅元,已經用草繩穿好。一個年輕教眾站在他身旁,低聲報著今日送進來的米糧數目。
見魏守山進門,劉香主先看他的胸口,再看跟在後面的侯耀祖。
「怎麼弄的?」
魏守山臉上有些不好看。
「遇見點事。」
劉香主沒有再問,只把帳簿合上。
「這麼晚過來,有事?」
魏守山往旁邊讓出半步。
「他要找你們紅衣教。」
劉香主聞言,這才重新打量起侯耀祖。
年輕。
衣裳算不得多講究,倒還乾淨。站在那裡,也沒有旁人初到此處的侷促。
「什麼事?」
侯耀祖看著他。
「我要找你們能主事的。」
劉香主嗤笑一聲:「我是這裡的香主,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
「你職位太小,我要找你們壇主。」
「口氣不小。」劉香主說完,看了一眼魏守山。
侯耀祖是魏守山帶來的,魏守山是平江碼頭商會的人,莫非此人是平江碼頭商會的?
「你幫我帶三個字給你們壇主,要是他聽完,不願意見我,我立馬就走。」侯耀祖繼續道。
「哪三個字?」
「霍飛鴻!」
劉香主一怔,沒有繼續問。
他先對身旁的年輕教眾道:
「帳明天再報。」
等人出去,才朝侯耀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在這裡等著。」
說完便從後門走了。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陳三瞄了瞄門口,小心找了個地方站著。他現在連魏守山都不敢靠近,生怕對方想起這身傷是怎麼來的,再回頭給自己一下。
侯耀祖卻沒有坐。
他背著手,看了看桌上的銅元,又看向門外拿米換符水的那些人。
世道越亂,這幫裝神弄鬼的就越有市場。
人在無助的時候,自然就開始信那些神神鬼鬼,以為手裡的那一碗糙米,就能換一個身體健康,平平安安。
正看著,劉香主已經回來了。
「跟我來。」
他沒有再理會魏守山與陳三,只帶著侯耀祖穿過側門,往後院去。
前院的說話聲漸漸遠了。
這裡還留著舊染坊的模樣,幾口廢棄的染池積著黑水,池邊墊了木板,來往的人便踩著木板過去。
廊下掛著燈。
兩個教眾正抬著木箱往側屋搬,箱子頗沉,抬過門檻時磕了一下,其中一人低聲罵了句娘。
旁邊還堆著三四隻同樣的箱子。
侯耀祖順眼掃過去,看見箱側烙著一枚貨記,下面有一行字。
平江碼頭商會。
他不由多看了一眼。
娘希匹。
連平江碼頭商會的貨都搶。
這幫裝神弄鬼的,還真是誰都不放過。
「這邊。」
前面的劉香主招呼一聲,侯耀祖便收回目光,跨過染池邊的木板,繼續往裡走。
最裡面原應該是間大染房,此時已經改成了香堂。
人還沒到門口,先聞到濃重的香火味。
門邊站著兩個腰纏紅布的漢子,其中一人正靠著牆打盹,看見劉香主過來,立即站直。
厚門帘掀開,裡面的燈光照了出來。
香堂很大。
正中供著一尊披紅袍的神像,香爐里的長香燒得正旺。神像兩旁垂下幾幅紅幔,將後面的牆遮得嚴嚴實實。
靠右邊另擺了一張小供桌,桌上有果品,有清水。
正位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人。
四十歲上下,方臉,短須,身上穿著一件醬紅色長衫。手邊放著茶碗,面前站著兩個正在聽吩咐的教眾。
「先讓他們把傷養好。」
那人說話不急。
「這幾日都不必出去,缺什麼藥,讓下面的人去辦。」
兩個教眾應聲退下。
劉香主這才上前。
「壇主,人帶來了。」
侯耀祖看了看椅子上的人,他沒見過嚴通,只聽說嚴通被霍師傅打的胸口都塌進去了一塊。
可椅子上的人此時看著氣勢沉穩,神色威嚴,怎麼看怎麼不像受過重傷的樣子。
難道傳言是假的?
侯耀祖正疑惑時,劉香主已經轉身開始介紹:「這位便是火字壇的賀壇主。」
「你們火字壇的壇主,不是姓嚴嗎?」侯耀祖聞言一愣,直接脫口而出。
香堂里站著的幾個人,一時都看了過來,賀景升也抬起眼看向侯耀祖。
「嚴壇主已經往生了。」
「死了?」
「是離苦得樂。」賀景升糾正道。「嚴壇主為本教奔走多年,此番身受重傷,日夜受肉身之苦,藥石難解。」
他說到這裡,聲音里還帶了些惋惜。
「幸得白護法慈悲,親施無上密法,助嚴壇主捨去殘軀,脫離肉身之苦,行往生極樂。如今,不必再受病痛折磨。」
「這是他的福報。」
劉香主垂下頭。
「離苦得樂,往生極樂。」
旁邊幾名教眾也跟著念了一遍。
香堂里沒有人笑,也沒有人哭。
說得十分自然。
侯耀祖聽完,往供桌上又掃了一眼,才看清供桌上果然還立著一塊牌位。
漆還亮著。
果品也新鮮。
嚴壇主受了傷,白護法來治,治著治著,人就上供桌了。
娘希匹。
這密法還真是包治百病。
人都沒了,自然不疼了。
賀景升卻已經端起茶碗,向旁邊示意。
有人搬來一張椅子,放在侯耀祖身後。
「坐。」
侯耀祖沒客氣,坐了下來。
賀景升放下茶碗,繼續道:「嚴壇主勞苦功高,往後每逢教祭,火字壇都不會少他一炷香。」
「如今白護法將這一壇香火交給賀某,嚴壇主生前未竟之事,自然也該由賀某接著辦。」
說完,他重新看向侯耀祖。
「你深夜前來,特意提到霍飛鴻,想必不是為了問嚴壇主的後事。」
香爐里落下一截香灰。
侯耀祖沒再看旁邊的牌位,也沒接那些慈悲話。
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賀景升,沉聲開口。
「我知道換血丹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