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祖抬眼,目光在魏守山腰下掃了一圈。
「喲,好得挺快。」
「我現在該叫你魏師傅,還是魏公公?」
魏守山原本便滿肚子火,聽見這句,酒意都被氣散了。
那天被人架回腳行,一路上多少人看見,他已經記不清了。
這筆帳,不找眼前這小赤佬算,他往後連腳行的門都不好意思進。
「小畜生。」
魏守山身形魁梧,立在院中,如假山一般,巋然不動。
「上回是老子大意,不知道你也是個入了明勁的。」
「讓你使詐占了便宜,你還真當自己有多大本事?」
陳三躲在他後面,立刻跟著幫腔。
「就是,魏師傅一身真功夫,哪裡是你那些下三爛的招數能比的。」
「魏師傅,這回可不能再饒他!」
侯耀祖沒看陳三,只盯著魏守山。
「說完沒有?」
「說完了就快點,我還趕時間。」
魏守山見侯耀祖竟然還出言挑釁,心中怒氣更盛,抬手就是一掌。
這一掌比方才更沉,衝著侯耀祖下頜劈來。
侯耀祖往旁邊一讓,魏守山卻像早知道他要躲,前腳追進,另一隻手已經橫著掃向肋下。
掌未到,風聲先到。
侯耀祖退了兩步,魏守山便跟進兩步,始終貼在他身前,不肯讓他把距離拉開。
這人確實會打。
同樣是明勁初期,許承武那個只會擺造型的小癟三,跟他差了不止一條街。
魏守山的掌法沒多少好看的架勢,每一下都是奔著傷人來的。一掌不中,下一掌已經堵住退路,腳下還時不時往侯耀祖腿邊卡,顯然想將他逼得失去重心。
換作前幾日,侯耀祖還真得費些心思。
如今卻不一樣了。
看得見,躲得開。
腳底稍稍換個位置,魏守山的手掌便擦著衣襟過去。對方剛追過來,他已經從另一邊讓開。
連著幾掌,連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陳三原本還在喊好,喊著喊著,聲音便小了。
魏守山心裡也犯起了嘀咕。
這小子的腿腳,怎麼比上回快了這麼多?
他在腳行護場這些年,同是明勁初期,肯跟他硬碰硬的沒幾個。
眼前這小子才多大?
總不能連打人的年月,都比自己長。
魏守山正要繼續逼上去,侯耀祖卻先停了下來。
「打完沒有?」
「該我了。」
話音剛落,他腳下忽然向前一躥。
魏守山只見對方身子逼近,尚未看清抬腿的動作,一隻布鞋已經直奔胸前。
十二路彈腿。
上回吃過虧,他自然記得。
魏守山不退反進,兩條粗壯的小臂往胸前一架,準備硬吃這一腳。
練腿的人,腿伸出來,總得收回去。
只要扛住最初那一下,他便能扣住對方腳踝,直接把人掀翻。
到時候,先廢了這條腿。
還彈腿?
老子讓你這輩子都彈不起來。
砰!
腳面踢在小臂上,魏守山只覺得兩條胳膊一陣發麻。
力道比想像中更重。
但扛住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煙燻的老黃牙。
這點疼算什麼?
在碼頭跟人拼命,吃上一刀都得把人按住,何況只是挨一腳。
魏守山兩手正要往中間合,去扣侯耀祖來不及收回的腳,忽然發現不對。
侯耀祖根本沒收腿。
那條腿抵在他的雙臂上,隨著腰胯往前一送,腳掌竟又壓進來一截。
第二股勁,到了。
比方才更重,也更急。
魏守山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兩條小臂便被生生壓回胸前。
砰!
胸口像是挨了一記掄圓的大錘。
緊接著整個人便離地倒飛,撞翻院裡的小桌,酒水、花生撒了一地。
陳三被嚇得跳到一旁。
魏守山仰面摔下,張嘴想喘口氣,卻先嘔出一口血來。
兩股勁。
前勁未盡,後勁又至。
他抬起頭,死死盯住侯耀祖。
「你……」
侯耀祖收回腿,順手拍了拍袖子。
「誰告訴你,我是明勁初期的?」
院子裡只剩下魏守山粗重的喘息。
陳三站在牆邊,看看地上的魏守山,又看看侯耀祖,半天沒動。
這幾日,魏守山傷勢剛好,就一直嚷著要報仇。
說那天是自己輕敵,又被小赤佬用下三爛的法子偷襲。真要正經交手,最多十招,便能把人打得爬不起來。
陳三信了。
他親眼看著魏守山把許少館主揍成那個樣子,當然信。
可眼下……
別說十招。
人家就踢了一腳。
侯耀祖抬腿往前跨出一步。
陳三立刻往後退。
「爺,誤會……」
「老子讓你帶我找紅衣教,你把我帶到這裡來。」
侯耀祖盯著陳三。
「你的意思是,魏師傅是紅衣教?」
陳三早已嚇得面如金紙,哪裡還敢接話。
侯耀祖又轉頭看向地上的魏守山,十分客氣地問:「敢問魏師傅在哪個壇口?燒幾炷香?」
魏守山捂著胸口,沒有回答。
「祖爺爺,我真不知道紅衣教在哪裡。」
陳三帶著哭腔道。
「我就是一時糊塗,我……」
侯耀祖沒聽他說完,伸手揪住衣領,往自己跟前一拽。
陳三腳下一絆,整個人撲了過來。
「那沒辦法了。」
侯耀祖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褲襠。
「你們陳家,換個人傳香火吧。」
陳三臉都白了。
「爺!饒命,我們陳家這一代就我一個帶把的……」
「巧了,我也是。」侯耀祖說著,抬腳就要踹蛋。
「我知道。」
牆邊忽然傳來魏守山的聲音。
侯耀祖轉過頭。
魏守山撐著地坐了起來,吐掉嘴裡的血沫,才繼續道:「我能聯繫上紅衣教的人。」
陳三像是終於撿回一條命根子,趕緊點頭。
「對,魏師傅認識的人多,他肯定……」
「閉嘴。」
魏守山罵了一句,陳三立即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
侯耀祖鬆開陳三的衣領,走到魏守山面前。
「這次不打算再給我找個李師傅、王師傅之類的高手?」
魏守山看了他一眼。
「信不信隨你。」
「信。」侯耀祖答得很乾脆。「起來,帶路。」
魏守山扶著牆站起來,胸口被牽動,疼得他又喘了幾口氣。
侯耀祖也不催,只站在一旁等著,等他站穩,才朝陳三招招手。
「你也一起。」
陳三剛慶幸逃過一劫,還想著回去翻本,見侯耀祖如此說,立即露出一臉為難。
「我就不用了吧……」
「怎麼,又想去給老子找個人?」
「沒有,沒有!」
陳三不再解釋,趕緊老老實實跟了上來。
……
柳樹浜在北柵口偏東。
白日裡,這一帶都是挑擔和推車的苦力,到了夜裡,河邊便只剩下幾盞船燈,偶爾能看到幾個碼頭的腳夫蹲在船頭抽菸。沿岸堆著破筐和爛木板,潮氣混著河泥的腥味,被風吹的到處都是。
魏守山在前面帶路,陳三走在中間,侯耀祖壓後,三人繞過一座小橋,停在了一處舊染坊外。
染坊的院牆很高,牆頭掛著草,跟長了毛一樣。
門楣上原本的字號只剩下兩個模糊的字跡,下面卻另掛了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廣濟善堂。
門口沒有侯耀祖想像中的刀槍劍戟,反而支著兩口大缸,幾個漢子挽著袖子拿著木勺,正往粗瓷碗裡舀水。
水裡泡著燒的烏漆嘛黑的符灰。
都這個時辰了,門口還排著長隊,長隊裡的人各個衣衫襤褸,也不大聲吵鬧說話,看著非常規矩。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捧著碗,不肯走,小聲央求再給半碗。說家裡老頭咳得厲害,怕這些不夠。
舀水的漢子嫌她囉唆。
「一人一碗,教里的規矩。」
老婦人連聲應著,卻仍站在那裡不動,滿眼渴求。
旁邊一個腰纏紅布的人走過來,看了一眼。
「再給她些。」
「教主慈悲,總不能叫人空著心回去。」